2019年,某知名演员因为在直播中问出“知网是什么”,瞬间引爆了舆论场,一场关于学术不端、学历造假的全民大讨论就此展开。此后数年,类似事件层出不穷:企业高管伪造名校文凭、公职人员学历“注水”、高校教授抄袭论文、甚至高考冒名顶替案撕开了底层命运的伤口。舆论习惯性地将这些行为归结为个人道德滑坡,但若我们暂时放下道德审判的武器,就会发现每一个造假者的背后,都站着一个正在异化的社会系统。他们不是孤立的反派,而是这套规则最敏锐的执行者,同时也是最残酷的牺牲品。正如作家阿城曾说:“文化不是知识,而是制约。”在今天的中国社会,学历早已不是知识水平的简单映射,而是一套被狂热膜拜的“社会宗教”。
从经济学角度看,学历本质上是一种信息传递的信号。美国经济学家迈克尔·斯宾塞曾提出著名的“信号理论”:雇主无法直接观测到求职者的生产能力,于是便依赖教育背景作为高能力的判断依据。这个理论在精英教育时代是成立的,因为那时候能上大学本身就是一种稀缺能力。但今天,当高等教育的门槛被一降再降,当硕士、博士的毕业人数屡创新高,学历作为信号的功能已经严重失真。我们制造了太多“学历货币”,却没有等量的“能力黄金”作为背书,于是学位证变成了一张张“法币”,流通性有余,含金量不足。在这种情况下,学历造假本质上就是一种“地下造币”——当人们发现这张社会货币的发行量远超实际购买力时,最理性的选择便是伪造更光鲜的“币值”。古代科举考试中,也出现过雇人代考、藏匿夹带等作弊手段,但那只涉及少数人的名利,而今天,学历造假已成为一项低风险高回报的普遍生意,这不能不说是教育产业化后的一次系统性溃败。
我们将目光投向全球,比较东亚与西方社会,就会发现学历造假的呈现方式具有不同的文化镜像。在东亚,尤其是中国、日本和韩国,“学历主义”根深蒂固,一纸名校文凭几乎等同于体面人一生的入场券,连恋爱婚姻、社会地位都与之强相关。因此,底层的“逆袭”神话必须建立在学历革命之上,家庭竭尽所有供养一个大学生,一旦失败,伪造便成了最后的挣扎。而在美国,常春藤的录取舞弊案揭示出另一番图景:富裕阶层通过贿赂教练、伪装体育特长生,为子女打开名校之门。他们不缺钱,也不缺机会,他们花钱购买的是一种“盖章的权力”。这两种现象表面迥异,内核却惊人一致:教育已经成为阶层再生产的一种精密工具,而学历本身则可以像商品一样被购买和转让。更耐人寻味的是,许多用人单位对学历造假常常心照不宣地予以默许,因为一张高学历的皮,可以为公司的品牌形象和招聘效率提供廉价的背书。造假者与雇主之间,就这样形成了共生关系,诚信体系在实用主义面前溃不成军。
在我看来,学历造假最值得警惕的,不是个体失德,而是教育本身被异化成了一台“学历制造机”。当教育不再关心“人”的成长,只关心“生产标准”和“社会筛选”时,造假行为便不再是一个意外,而是系统的必然。我们可以将教育比作一条工业流水线,学校负责按统一规格打造“人才产品”,而社会则用统一的标签去识别和定价。当这个产品本身质量低下时,聪明的消费者自然会想办法修饰包装。因此,用法律制裁和道德谴责来治理造假,效果极为有限。我们需要一场真正的“认证革命”——用区块链技术为每个人的真实学习轨迹提供不可篡改的凭证;用作品集、项目经历和技能微证书来补充或替代单一学历;让企业招聘真正回归能力本位,而不是用学历作为“懒人筛选器”。更重要的是,社会要建立一种多元的评价体系,让一个优秀的厨师和一位杰出的工程师同样值得尊重,让蓝领工人也能获得体面的收入与尊严。惟有当“学历”不再是唯一的光环,造假才会失去其猖獗的土壤。
回望历史,人类社会曾从“血统社会”走向“学历社会”,这本身是一种文明进步;但如今,“学历社会”已经走到了它的反面,变成了束缚个体潜能的牢笼。从科举时代的作弊到今日的学历造假,人性从未改变,改变的只是规则的复杂程度。我们需要的,不是更多的高学历者,而是更有勇气去撕毁那一张张苍白纸片的人。当我们开始用“人”本身的价值来衡量彼此,而不是那串脆弱的符号时,学历造假这出闹剧,才真正到了落幕的时刻。每个人都是这场危机的受害者,也是这场革命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