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授的隔膜:一种正在消失的“慢速学习”
函授这玩意儿,现在提起来特别土。土到什么程度?就是那种混学历才办的东西。我当年还特地去查过,问了好几个人,才搞明白函授到底是怎么个授法——把书寄给你,你自己在家学,学完了考试,考过了发证。就这个。没有老师的脸,没有同学的半张脸,连上课铃声都听不见。可是今天回过头想,恰恰是这种“听不见铃声”的遭遇,改变了我对学习这件事的理解。
我的教材是2015年4月顺丰送到的(函授站居然用顺丰,这在我意料之外)。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塞着四本书:《古代汉语》《现代汉语》《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外国文学史》,还有一张A4纸打印的学习进度表。没有二维码,没有学习群,没有APP,没有验证码。老师的联系方式是一张纸条上手写的手机号,字迹歪歪扭扭的,看着像是临时从本子上撕下来的。我当时捏着那纸条,心里直犯嘀咕:这,也算是大学教育?
半年里我没打开过那个牛皮纸袋子。是真的没打开,连用裁纸刀划开的口子都是原样。直到报名截止前一个月,我才惊醒,连夜把那几本书摊在桌上。那段时间每天下班后我都在翻书,没有打卡,没有提醒,也没有人知道我到底看没看。我慢得出奇,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卡住,翻来覆去地看,实在不懂就跳过。这种慢让我有点发毛,可翻到半夜又会突然觉得,这个古代汉语挺迷人的——它不是谁塞给我的知识点,而是我硬扛着困意弄明白的。没人给我讲第二遍。
面授在每年夏天,地点是市内一所中专学校,教室里的桌子是一体式的,翻出一个支架却怎么也锁不住,斜上方的墙挂着两块发灰的绿板。老师拎着一只旧提包走进来,一口气讲两个半小时,讲鲁迅讲得眼放光,说两个字的双关藏在语气里,底下睡倒一大片。我没有睡,因为攒了一年的问题全写在笔记本上,等着他来。可下课铃一响,他瞬间被几个人围住,我挤不进去。后来听清他们聊的其实是补考和划题,我就没再凑近。
现在什么都追求即时反馈。直播课能回放,作业有自动批改,不会的题拍照搜一下答案就跳出来。函授什么都没有。但恰恰是那种一无所有,逼着我坐在桌前自言自语,把一个问题从翻书翻到熄灯,再从熄灯后的黑暗里摸出一点眉目。我记得有一年为了弄明白“之”字的词性,我前后翻了三本语法书,最后还是没完全懂,却意外搞清了另一个句式。这种偏航,在后来我体验过的网课里几乎不可能出现——平台恨不得用进度条把你钉死在线路里,每一步都有注释,每一秒都有人兜底,学不会只是数据不好看,不用真的面对自己的空白。
我不敢说函授没有水分。事实上,我身边就有交了钱书都没拆封、最后靠模糊的小抄混过去的人。函授站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学历是个硬通货,大家都心照不宣。这个事实我接受,不替它洗白。但全日的课堂里就没有代答到的人吗?在线课程里就没有挂了机刷课时的吗?一种体制有它的烂疮,不代表它在另一种维度上没有用处。至少对我这种内向、拧巴、不太愿意问人的人,函授的隔膜正好提供了一个安静的角落:不需要客套,不需要看谁脸色,不需要组队,没有任何仪式感,学习变成我和知识面对面,像一场没有媒人的相亲。
拿到毕业证的那年,我把那几本翻得卷边的教材捆好塞进柜子。后来搬家,又翻出来过,书页里还夹着一张面授时写的听课笔记,字迹潦草,有一行写着“老师讲了个笑话没听懂”。我盯着这行字笑了一下,笑着笑着有点不是滋味。函授这种东西,大概迟早要消失的。它承载过的那点笨拙的、无人在意的学习瞬间,也会跟着消失。我不觉得可惜,只是偶尔怀念。是它教会我:真正学进骨头里的东西,多半是在没人看管的时候,自己给自己上的那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