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合式教学:一场被美化的妥协
这学期我被学校安排去当一门混合式课程的助教。所谓混合式,就是每周一次线下讨论课,另外两次线上直播加录播。头两周我挺兴奋,觉得这种模式终于能让学生按自己的进度学,同时保留面对面交流的温度。可真正跑起来后,我发现自己像个救火队员,不是在帮某个学生找回登录密码,就是在给另一个人单独解释录播里明明讲过的例题。有个女生连续三周没出现在线下课,我私下问她怎么了,她支吾半天说家里弟弟也要用电脑,她只能趁深夜用手机看回放,但那个视频平台在手机上无法倍速,一段四十分钟的课她要盯着屏幕看近两个小时。她的问题不是学习态度,而是基础设施的隐性门坎,而这种门坎在混合式教学的宣传册里,被轻飘飘地概括为“学习自主性”。
支持混合式教学的人常说,它兼顾了两全:线上方便灵活,线下深度互动。但实践中,这两种优势很少能在同一批学生身上重叠。我跟踪过班里的成绩,期末分数几乎呈现出明显的双峰分布:家里有安静书桌、能稳定连上会议软件的那群学生,线上讨论活跃,线下发言也自信;而像那个只能在手机上断断续续看回放的学生,即使到了线下课堂,也会因为错过的内容太多而变得沉默。混合式不是把不同起点的学生聚在同一课堂,而是把他们的差距放得更大了——原本在传统课堂里,至少所有人听的是同一个老师、同一时刻的讲解,现在线上那部分让家庭环境悄悄变成了筛选器。这让我觉得,混合式教学在本质上不是教育创新,而是把教育公平的责任从学校转移到了每个家庭的经济条件和网络硬件上。
更被忽略的是教师端的代价。多数人以为混合式教学就是“录一遍视频,再上上课”,可实际操作中,我那位主讲老师每周光制作配套的交互练习和批改线上作业就要多花七八个小时。线上直播时,底下学生用弹幕提问,线下教室里的学生也在举手,他的眼睛要在两块屏幕和一张圆桌之间来回切换,经常讲到一个重点时要重复两遍,一遍对镜头,一遍对空气。最滑稽的是,有次他让线上同学开麦讨论,结果扬声器里传来麻将声和狗叫,线下学生憋着笑,他黑着脸关掉了全员静音。下课后他瘫在椅子上说,这种课一节顶普通课三节的消耗,但学校给的课时费一分没多。混合式教学要求教师同时具备主播、导演、客服和传统讲师四种能力,却没有任何一个环节为此提供足够的支持。它名义上是赋能,实际是把过去分别存在于线上和线下的两倍工作量,压缩进同一个课时里,再美其名曰“模式创新”。
我越来越觉得,混合式教学不是未来教育的方向,而是一场被技术和政策共同美化的妥协。它既没有解决线上教育缺乏情感连接的问题,也没有强化传统课堂的沉浸感,反而让两者互相拖累。如果学校愿意给每个教室装高清录播设备,让学生随时随地看同一天的课,那何必非要实时连线,把课堂切成两半?如果线下讨论真的有意义,那就应该保持纯粹的面授密度,而不是让学生线下时还要分心去看群里有没有人上传新的资料。混合式教学唯一“成功”的,大概是让管理者觉得“我们终于用上了数字化”,让学生家长觉得“孩子既上了学又练了技术”,而真正身处其中的教师和学生,只是被这场概念狂欢裹挟着,不断填补技术与人之间的缝隙。我不反对数字化教育,但我反对这种不伦不类的缝合——它让本可以专注的学生变得焦虑,让本应从容的老师变得狼狈,最后所有人都累,却没人敢说它不好,因为“混合”两个字听起来太政治正确了。
一个学期结束,那个只能用手机看回放的女生最终压线及格,她发消息跟我说,下学期这门课改成纯线下,她立刻选了。我没有劝她,因为我知道,至少传统课堂里,她不需要在深夜借弟弟睡着的空闲,才能平等地听完一节课。混合式教学如果真要走向成熟,首先就得承认:不是所有学生都住在网络的这一侧,也不是所有老师天生该成为全能数码人。它更像是我们在技术焦虑下仓促拼凑的过渡品——真正的好教育,从来不取决于形式有多混合,而在于它能否诚实地面对每一个人的局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