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学老师当年上课时老喜欢讲“合法性的来源”,从韦伯讲到哈贝马斯,从传统权威讲到沟通理性,每次我都点头,但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他们说的都太干净了,像手术台上的器官,摆放整齐,可真实的政治不是那个样子的。真实政治里,绝大多数人根本不发声,也不参与,更不关心什么共识或者商谈。他们活着,纳税,偶尔骂两句,剩下的时间在刷短视频。那么问题来了——一个建立在“人民同意”之上的制度,如果人民本身并没有给出明确的同意,甚至大部分人都懒得同意,它的合法性到底挂在什么地方?
后来我翻到一本老书,讲美国六十年代的“沉默的多数”,尼克松用过这个词,当时是用来怼反战游行的那批人的。尼克松说,有一大群不喊口号、不举牌子、不烧征兵卡的美国人,他们勤恳工作,交税养家,他们的声音被媒体忽略了,但他们才是美国的大多数。这个话术当年挺成功,但也挺危险。因为“沉默”本身没有内容,政治家可以往里面填任何东西。你说沉默的人支持你,可你怎么知道他们沉默是因为支持你,而不是因为懒得理你?于是合法性就变成了一种叙事抢占,谁能把“沉默”解释成“授权”,谁就赢了。
我总觉得,很多政治理论家把“参与”想得太美了。他们假定如果公民不发声,那就是制度出了问题,是信息不对称,是权力压制。但现实很尴尬:很多时候,沉默就是因为不在意。我楼下卖煎饼的大叔,你问他医保改革方案他肯定没意见,你问他食品添加剂他立刻能跟你唠二十分钟。政治只是他生活的一个角落,而不是全部。这不是什么政治冷漠,这是正常的注意力分配。可精英阶层(包括我这种写文章的)总有一种冲动,要把这种“冷漠”解释为“无力感”,把“不关心”解释为“被异化”。于是他们就忙着替沉默的人说话,说他们是无声的英雄,或者是被压迫的阶级。说来说去,沉默的大多数成了知识分子和政客手里的一个球,谁拿到谁就代表人民。
比起来,那些喧嚣的少数反而诚实得多。他们至少愿意上街,愿意表态,愿意为某个议题吵得脸红脖子粗。哪怕他们的观点很极端,哪怕他们有时候像疯狗一样,但他们在参与的意义上,确实比沉默者更接近“公民”这个词的原意。但问题在于,民主制度现在似乎被“音量”绑架了。线上请愿、热搜、街头运动,谁的声音大,谁就显得更“真实”。政客也吃这一套,因为讨好有组织的声音比讨好一盘散沙容易得多。于是政策产出变成了声音强度的函数,而不是利益分布的函数。最后的结果很荒诞:那个卖煎饼的大叔,他的利益其实更接近那个大喊大叫的极端分子,但极端分子替他把话说绝了,把路走窄了,而他还在往煎饼上刷酱。
所以我觉得,当代政治学欠“沉默”一个更理论化的位置。我们不能简单地把沉默当成问题,也不能把它当成永恒的民意容器。沉默是一种既有秩序,也是一种逃离,它可能是厌倦,可能是踏实,可能是一种对政治表演的本能免疫。真正的政治合法性,也许不是建立在“所有人同意”上,也不是建立在“最有嗓子那一群人的嘶吼”上,而是一种脆弱且临时的平衡——制度保证你随时可以去烦它,但你选择不去烦它,而这个选择本身,就被算作了一种消极的信任。这听起来不那么轰轰烈烈,但政治本来就是世界上最不轰轰烈烈的事情之一,剩下的,都是修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