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投票,两场戏
去年社区组织人大代表选举,居委会在广场上搭了红棚子,拉了一条横幅,写着“选民行使神圣权利”。旁边摆着几张长桌,桌上放着票箱,票箱上贴着封条,但封条是塑料的,一撕就开。我排队时前面的大爷跟熟人聊天,聊的是最近菜价,压根没提候选人的名字。轮到我了,递上身份证,工作人员在名单上划勾,我捏着选票走进一个布帘围起来的角落,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支笔。我看了看选票上的三个名字,一个都不认识,随手在第一个名字上面画了圈。走出来,顺手把选票投进箱子,忽然觉得整个过程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哑剧——我们有观众,有道具,有演员,甚至还有“后台”的布帘,但唯独没有剧情。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看过的清明祭祖。祠堂里摆着三牲,族长穿着长衫,念一段根本听不清楚的祭文,然后所有男丁按辈分跪拜。那时候我不懂为什么大家要对着几块木牌做这些动作,后来读政治学才知道,这叫“合法性建构”。但问题是,为什么我们今天明明有宪法、有选举法、有明确的权利义务规定,却依然需要那些红棚子、塑料封条和布帘?如果合法性真像教科书说的那样来自程序正义,那程序本身已经足够,何必要折腾这些视觉符号?我越来越觉得,政治合法性的秘密不在条文里,而在舞台上。
从祭坛到屏幕:合法性的双重演出
传统社会里,权力合法性的来源大多靠“天”或“神”。皇帝登基要祭天,要封禅,要改元,这些仪式不是为了天气,而是为了把一种抽象的权力来源变得可见。祭司也好,史官也好,都是这场演出的剧务。普通百姓看不到皇帝本人的日常,但每逢重大时刻,那些盛大的仪式就通过口耳相传或简单的方式传播出去。人们相信皇帝是“天子”,不是因为他们细细研究了“天命”的概念,而是因为那个盛大的祭坛、那些繁复的礼乐,让他们感受到了某种超验的东西。这种表演是唯一的,也是垄断的,所以合法性很稳固。
但现代社会不一样了。我们不相信神授,我们相信人民,相信选举,相信法律。然而“人民”本身是个抽象物,谁也没见过全体人民围坐在一起开会的场面。选举也一样,几千万人不可能同时在同一个广场举手。所以现代政治必须发明一套新的表演装置:电视镜头前握手的候选人,议会里举手表决的议员,甚至公务员考试考场外密密麻麻的人群。这些场景不断重复,暗示着“权力来自人民的授权”这个叙事。与此同时,街头政治——游行、集会、静坐——往往是另一种表演,但这表演的目的恰恰是拆穿官方的演出。我在大学期间参加过一场小规模的环保游行,大家举着牌子,喊着口号,但最打动我的不是口号本身,而是队伍中有人抬着的一个巨大纸板地球,上面插满了细小的旗子,每根旗子代表一个污染项目。那个纸板地球很粗糙,胶带都露在外面,但它比任何宣传册都更让人信服。为什么?因为它有一种笨拙的真实感。
数字时代的表演过剩与合法性疲劳
如今社交媒体把政治表演推到了极致。政治人物每天发几十条动态,直播和选民“零距离”对话,连选哪个领带都能上热搜。看起来透明度大大增加,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过去一场仪式一年演一次,大家会把它当作神圣的时刻;现在天天都在演,每时每刻都在直播,反而让人产生一种“全是作秀”的感觉。去年有次我在刷短视频,刷到某位地方官员在腊月天穿着单衣下基层慰问,书记在田里握着一个老农的手,镜头特写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可视频没结束我就刷到了下一条,那条是官方账号发布的另一段视频,书记在办公室坐着,西装革履,旁边摆着矿泉水。我并不是说这两段视频有什么矛盾,但两段画面叠加在一起,那种违和感挥之不去——到底哪一幕是真实的?也许都是真实的,也许都不是。
我慢慢意识到,数字时代政治合法性的问题不再是“权力是否合法”,而是“表演是否穿帮”。过去表演是稀缺的,人们没得选择,只能相信唯一的那场大戏。现在表演是过剩的,每个人手上都有一个摄像机,每一处瑕疵都可以被放大、传播、解构。一个政治人物今天在镜头前流下眼泪,明天就被网友找出他十年前的旧照截图嘲笑他眼泪是眼药水。这种集体审视让合法性变得极其脆弱——它不再建立在深层的制度信仰之上,而是建立在瞬间的“不出错”之上。可人怎么可能不出错呢?结果就是,越表演,越脆弱;越解释,越可疑。我见过网上很多人把政治人物做鬼脸或打哈欠的截图做成表情包,大家一边笑一边说“这就是我们的代表”,笑声里既有自嘲,也有一种彻底的疏离。
承认表演,但不放弃真实
写了这么多,我并不是想说政治全是骗局。恰恰相反,我认为表演是政治的本性,任何权力要想被信服,就必须借助某种形式的戏剧化表达。但关键不在于要不要表演,而在于表演是不是被公开承认的。古代祭天时,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一场仪式,但没有人说破,因为说破会瓦解“天命”的象征体系。现代选举也一样,大家都知道那些红棚子、票箱、布帘都是道具,但仪式依旧要举行。区别在于,传统时代只有少数人看穿,而数字时代所有人都能看穿,而且看穿后还要发一条弹幕。当表演被普遍识别为“表演”,它就不再能产生合法性,只会产生娱乐或愤怒。
或许我们需要一种新的政治想象力——既然无法回到“深信不疑”的年代,那不如把表演的机制直接搬到台面上来。就像我们看戏剧时,明知道演员是假的,却依然会被感动,因为演员承认自己是表演,观众也自愿选择信服。政治如果也能坦承自己是一种临时的、有待检验的拟像,而不是永恒不变的真理,也许反倒会给我们留出一些真实的空间。那次投票结束后,我把选票投进箱子,听到塑料封条被撕开又贴上的声音,心里有点想笑。但走出棚子时,我看到一个拄拐的老人慢慢走进去,很认真地戴上老花镜看选票上那几个名字,看了一会儿,才颤巍巍地画圈。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也许真正的合法性从来不在于演出多么完美,而在于还有人愿意相信这个舞台值得站上去。哪怕这信念千疮百孔,哪怕每个人都知道灯光的后面是电线。但只要有一个人认真对待,那场戏就还没有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