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回村，我差点认不出自己的老家。 村口立了块大石头，写着“某某村欢迎您”，还带拼音，生怕城里人读不出来。 进了村，墙统一刷了白漆，画着山水和拖拉机，一排排整整齐齐，像给谁看似的。 我心里其实有点窝火，这钱花得真冤枉。 儿时那些黄泥墙、青瓦房，裂缝里长着狗尾巴草，多好。 现在倒好，跟样板间没两样，但除了过年，村里还剩几个人？ 我踩着新铺的柏油路，感觉脚底发虚，像踩在别人的仪式上。
晚上睡在二叔家，老房子倒是没动，就是旁边墙上被喷了“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这话没错，但青山还在，村里的人不在了。 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远处狗叫，还有不知哪里的机器轰鸣，那声音像在给村子输液。 我站在院子里，蚊子叮我的脚踝，痒得难受。 我突然想，要是这些蚊子都消失了，还算什么农村？ 乡村振兴，不是要把农村变成无菌的公园，而是要让它有住人的热乎气儿。 这想法可能不对，但我就是这么觉得。
我总记起小时候，夏天傍晚，大人们搬着竹椅在树下乘凉，小孩追着萤火虫跑，河沟里有泥鳅，田埂上有蛇，那些东西现在都成了稀有物种。 现在村里修了广场，装了太阳能路灯，可是没人。 广场上只有几只散养的鸡在拉屎。 城里的亲戚回来说，这下环境真干净。 我心想，干净是干净了，但干净得像个墓地。 乡村振兴，到底是在给谁看？是给上面的检查团，还是给村里的老头老太太？ 他们需要的不是画满画的墙，而是能让他们子女回家的路。
说实话，我不反对搞基础设施，路修好了，网通了，都是好事。 我怕的是把乡村全变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景区”。 我昨天走过邻村，看到他们也在刷白墙，也在画荷花，我甚至怀疑是不是同一批施工队干活的。 咱们每个村的脾气在哪？地理环境、老树、古井、方言，都没人管了。 我觉得乡村振兴，应该先让年轻人愿意回来住一宿，不是回来拍张照就走。 怎么留人？得有产业，但不是那种开几个月就倒闭的农家乐。 得有教育，不是把村里学校都撤了。 这些道理谁都懂，可谁听呢？
临走那天早上，我蹲在田埂上拉屎，看着远处雾里的村子，白墙格外刺眼。 我掏出手机想拍张照，又放下了。 那画面好看不好看？好看，但就是没魂。 我想起我小时候在田里挖荠菜，奶奶说，这草有根，拔了还会长。 现在的乡村，根还在，但土变了。 希望哪天回来，能看到墙皮有点剥落，狗在泥里打滚，年轻人叼着烟在村委会门口吵架。 那时候，乡村振兴才真算是成了。 不然，就是给死人化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