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星期三，我在国贸的一个饭局上认识了个做投资的男人。他递名片的时候先问了我一句，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我说了学校名字，他哦了一声，然后把名片收了回去。我的手停在半空，掌心开始出汗，那汗特别黏，像小时候夏天偷吃糖没擦手的感觉。后来整场饭局我都在假装看手机，其实屏幕上的字一个也没读进去。
其实我早就该习惯这种场面的。我二本毕业，还是专升本的那种，本科读的学校连百度都搜不到前十条。每次这种场合，我都提前准备好一套说辞，什么“学校一般但专业不错”“那几年运气不好没考好”，说得多了自己都快信了。但那次不一样，他把名片收回去的动作太明显了，像收垃圾一样，那个动作让我回到七年前，我拿着自考本科证去一家互联网公司面试，前台让我填表，我在学历那一栏犹豫了很久，最后写了“本科”，但面试官还是看到了我的第一学历是专科，那场面试只进行了十分钟就结束了。我走出那栋楼的时候，抬头看着玻璃幕墙，太阳正好照在脸上，我居然觉得那光特别刺眼，像是专门照着我的，在提醒我你不行。
我现在做内容策划，手底下带三个人，其中一个还是985硕士。说实话那个硕士刚来的时候我夜里失眠了好几天，总觉得他随时会拆穿我，会在周会上说我的方案逻辑有问题，但其实他特别客气，甚至有一次还夸我写的文案有灵气。可我一想到自己是专升本，那些夸奖就全变成了同情。这种自卑是刻在骨头里的，不是你有多少作品能抵消的，哪怕你在行业里待了十年，哪怕你自己也当了面试官，只要有人问起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你心里的那根刺就立刻竖起来，连带着后脖颈子都发紧，像被人掐住一样。
我后来也面试过很多人，有个男孩，三本毕业，简历上写在学校做了三年学生会主席，我看了几秒就让他进来了。他说他参加了很多实习，但简历上没写那些小公司名字，因为怕被嫌弃。我坐在那里突然说不出话，因为我也是那样，实习经历只敢写那些听起来稍微正规点的，那些在创业公司打杂的、帮人刷单的、在批发市场做运营的日子，全都藏起来了。我们藏来藏去，藏到最后，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是假的。但那不就是真实生活吗？哪有那么多光鲜的履历，大部分人不都是一路打杂一路摸爬滚打过来的吗？学历那条线，把所有人都切成了两半，可是线下面的那些人，明明也在很用力地活着啊。
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看见小区门口卖煎饼的大叔在教他儿子背英语，小孩背出来一句，大叔就笑得露出一口黄牙。我不知道他是什么学历，可能初中都没毕业，但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学历这东西在有些人眼里是天花板，在有些人眼里只是地板而已。我以前一直在爬楼梯，想爬到和那些985的人一样高，后来我发现，原来不是所有楼梯都有顶层的，有的楼梯你爬得再高，抬头还是那块写着“第一学历非本科”的牌子。可那又怎么样呢？我写的东西有人看，我干活的时候知道自己能干什么，我手里有汗的时候依然能把键盘敲得飞快。我可能一辈子都摆脱不了被学历歧视的经历，但至少我现在能对着那个把名片收回去的人说，你的名片，我其实也不太想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