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考那两天,我的胃比脑子更诚实
我记得特别清楚,考数学那天早晨,我喝了一碗白粥,然后跑到厕所吐了个干净。不是紧张那种吐,是胃里翻江倒海的物理反应,像有什么东西在拧我的肠子。我妈站在门口说你就是太在意了,我没力气反驳,因为我在想如果吐出来的东西里有昨晚背诵的公式就好了,那样至少能证明我努力过。统考这个东西,说白了就是一场官方组织的集体性肠胃炎,你吞下去的知识未必消化,但情绪一定会在某个器官上找个出口。我的出口是胃,同桌的出口是头皮屑,他考完英语的时候,肩膀上白花花一片,像刚落了一层薄雪。
我其实不反对统考,真的,我甚至觉得义务教育阶段的统考有一种残酷的公平感。你家里有没有钱请家教,你爸妈是不是高学历,这些在标准答案面前全被抹平了,大家都面对着同一道“鸡兔同笼”或者“阅读理解里作者为什么要哭”。但问题就在这里——我偏偏是个痛恨标准答案的人。我永远记得初中语文统考,有一道题问“文中划线句子运用了什么修辞手法,表达了作者什么情感”,我写了“表达了作者对生活的无奈和对城市化进程中人情淡薄的批判”,结果批卷老师给了我零分,因为标准答案是“表达了作者对故乡的思念”。我当时不服气,拿着卷子去问语文老师,老师叹了口气说:你想太多了,作者就想家。我用了一个晚上想明白,原来在统考的世界里,作者的悲哀也得按大纲来。
但我又不得不承认,我的胃痛不是语文老师给的,是数学给的。那种痛不是突然的,是考前一个月慢慢爬上来的一样,像一只蜗牛在你胃壁上踱步。每天刷模拟卷,错题本越叠越厚,我开始在错题旁边写一些奇怪的话,比如“这题出得真烂”“计算量是故意折磨人吗”“如果我是出题人我就把它删了”。后来我发现这不是错题本,是我的怨气收集站。每次写完这些,胃就舒服一点点,像把情绪从胃里挪到了纸上。我想这就是统考给普通人留下的创伤储备吧,你靠它升学分,它也靠你滋生怨恨,两边谁也不欠谁。
还有一件事我特别想说,就是统考考场上那种被放大一万倍的日常噪音。监考老师的脚步声,前桌转笔的声音,还有你后排那家伙每隔五分钟吸一次鼻子的声音,全被耳朵放大成炮弹。考历史的时候,我的胃又开始闹腾,然后我盯着试卷上一道关于“改革开放初期农村经济体制改革”的题目,脑子里却浮现出我爷爷在田埂上抽烟的样子。他不懂什么统考,他说种地靠天吃饭,读书靠命。我突然有点嫉妒他,至少他的考试是跟老天爷一起举行的,没有标准答案,风调雨顺就给高分。我把我爷爷的话写在草稿纸边上,然后继续选“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影响”。说真的,这件事让我觉得自己很分裂,一边向往那种没有标准答案的活法,一边又乖乖地在答题卡上涂满格子。
统考结束后,我的胃病莫名其妙好了,没有吃什么胃药,就是那场考试一交卷,身体像听到了解散的口令。后来我想,也许我的胃才是真正的应试者,脑子只是它的陪考。它在替我承担所有用理智压住的慌张,等统考结束,它也终于能下班了。现在我偶尔还会梦到考场上发现忘带准考证,或者答题卡背面全是白色的噩梦,醒来之后摸摸肚子,发现它没有痛,就松了一口气——原来成年以后,连胃都比以前更懂什么叫“不该再为一张卷子折磨自己了”。但如果你问我如果重新选择,会不会避开统考,我的回答还是不会。因为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拿到统考成绩单那个下午,我爸第一次在亲戚面前抬起了头,而我胃里空荡荡的,却觉得这一场折腾值了。人就是贱,用胃换面子,用呕吐换未来,还觉得这笔买卖挺划算。
说白了,统考对我这种普通人来说,就是一场跟自己的身体较劲的荒唐仪式。你赢了,那是你脑子好使;你输了,那是你胃不够坚强。我现在写的这些完全没有什么逻辑,也谈不上什么建设性意见,但我只是觉得,那些坐在考场里想吐、想哭、想骂出题人的时刻,也应该被留下点什么。毕竟不是所有知识都能被考出来,但所有考出来的知识,都曾压过我们的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