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去年春天开始找实习的，学的是视觉传达，投了大概六十多份简历，只收到两家回复，最后去了一个做品牌设计的公司，规模五十人不到。面试那天我穿了一双不太合脚的皮鞋，走到公司楼下脚后跟已经磨出水泡。天气很热，公司在产业园三楼，等电梯的时候一个穿拖鞋的男生拖着快递箱子出来，里面全是印坏的文件。"你们以后印东西小心点，"他也没看我就说了一句。我当时不知道他是谁，后来发现他是客户部的，那句话莫名其妙记住了很久。
我的工位在一个靠窗的角落，那个位置夏天下午晒得整个人发烫，抬头就能看到一张旧海报，边角翘起来了，也没人管。第一天被安排扫描发票，A4纸正反面要扫成PDF，还要按月份重命名。大概扫了两百多张，中间眼睛很酸，然后脑子里突然转了一个念头：我读了四年设计，最后干的活是拿扫描仪按按钮。当天下午我发了条微博，说“设计梦碎”，一个同事都没注意我，倒是一个在学校时的老师回了个表情。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带着一杯冰美式去上班，其实根本喝不完，只是想在一个没人在乎的工位前做个"有工作状态的人"。第一次被带我的姐姐说，是因为我把打印文件发给了她没检查，她说文件里有一个字是旧版本，客户看出来了，但她替我兜了底。她说："实习就是来犯错，但别犯第二遍。"我当时点头，其实根本判断不了她这是安慰还是威胁，只是在工位上坐了很久，看着屏幕，手心出汗，也不知道为什么。
有一件事现在想起来还发闷。客户，是一个做零食的品牌，他们要一个中秋礼盒包装，我拼了三天三夜，把插画改成深夜的月亮，改成奶黄色，改成印金，改了七八稿，结果交付那天客户说方案还是没通过，他们要在另一个团队做的两个方案里选一个。那个方案我后来在公司内部文件里看到了，用了矢量风格，我花在月亮上的细节，放大后其实像一块碎掉的蛋黄，但那个策划就是过了。那天我走出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杯热豆浆，那个瓶装的豆浆特别烫，我拿了一路，手被烫红了一块，到最后也没喝。那一刻不是说委屈，而是你发现了一个关于工作的真相——你认真做的事，对某些人来说就只是一个选项。第二天早上我开始摸所有的书，把打印机的型号、纸张克数、油墨品牌全都背下来，就想让自己至少在这些参数上不掉链子。后来的杂活里，我犯过一次最大的错：客户给的是全彩印刷，我导成了灰度，一百个信封全印成黑白。信封很小，成本大概六十块钱，但主管当着整个工区的人说："这个印费的损失，从你工资里扣。"我当时算了一下，扣完这个月几乎白干，但没说任何话。后来我跑到打印店和师傅混熟了，学习怎么校色，怎么调曲线，印刷厂的人告诉我，其实只要和主管说一下重新印，没人会真的让你赔钱，但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实习嘛，总要有人让你记着点事。"那个星期我连在公司喝水都用一次性杯子，好像那件事之后我的身体也进入了一种紧绷的状态，坐地铁的时候总觉得背上很重，整个人在工位上缩成一小团。
现在回想那六个月，我最讨厌的话是"实习就是为了积累经验"。所有人都在这么说，可是没有人告诉你，大部分实习做的事本质上就是重复——扫描、命名、对参数、改到第三稿之后再改回第一稿。我不否认有很好的公司和带人方式，我以前实习的这一家还算正常，但真实职场中，你的体力、脾气、胃、上下班通勤的地铁，每一个都在参与这场实习。学校从来不会教你怎么处理“熬了三个通宵的方案突然被毙掉后还要笑着帮客户调下一个文件"，也不会告诉你，有的同事会记住你犯的每个错，但不会记住你加过的班。这些话不太正能量，但我觉得比较真实。所以如果你问我实习到底有没有用，我的答案是有用，但这用处不在于你学会什么技能，或者简历上多了一行字，而在于你终于亲眼看到一份工作日常的轮廓——往往没那么光鲜，甚至有点磨人。此外你还得学会区分，哪些是你，哪些是工作，哪些只是别人习惯性说的"等你长大就懂了"。我后来辞掉实习的时候，没有悲伤也没有兴奋，只记得最后一天收拾工位，桌面上剩一张被我画了一堆方块的便签纸，我拿起来再看，脑子里突然浮起来应聘那天那个穿拖鞋的男生说的话。原来觉得特别蠢，现在觉得他挺真诚的——你还没学会走路的时候，别人已经印坏了一整箱文件，这大概就是实习的意思，让你看到那些印坏的东西仍然会发生，然后你决定自己到底要不要继续留在这个行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