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1987年进的省广播电视大学,工业会计方向。当时我妈说你要么去工地搬砖,要么去看电视,我选了看电视。但没人为我解释,看电视是要考试的。第一节课那天,教室里摆着台20寸日立彩电,我们36个人瞪着眼看屏幕里一个上海口音的中年男人讲借贷记账法。讲到第40分钟他突然说"同学们翻到教材第73页",我低头翻书,抬头他已经在讲第80页的内容了。这个瞬间我记住了一辈子,电大不会等你,连倒带都不给你倒。
我们叫"电视大学",但教室里那个电视真不算大。屏幕离远了看不清,前排的男同学得偏着头看,一个学期下来,全班起码一半人不是近视加深就是脖子歪了。我那会儿负责抄黑板上的字,因为电视画面里也有个黑板,白粉笔字,反光得厉害,每次我得拿手搭个凉棚眯眼去认,还常常看不清,只能靠猜。为此我准备了两本笔记本,左边猜、右边改,写完一本再拆下来重新抄一遍。一年之后我练就了对着模糊画面盲猜字的能力,后来帮别人代抄笔记还挣过几顿饭钱。对了,一个学期学费是80块,我记得清楚,我妈数了四张10块四张5块,卷成卷塞进我衬衫口袋里。
说起来现在的网课动不动说"双师课堂"、"AI督学"、"社群陪伴",我们那时候才是货真价实的双师,屏幕里的老师讲课,屏幕外的辅导员点名。辅导员姓赵,戴个宽边眼镜,总在教室里走来走去,一看到有人睡着就敲桌子。我有一回逃了三次课,他直接找上门来,在我家楼下扯着嗓子喊我名字,喊了五分钟。邻居以为我是通缉犯。当时我烦透他了,现在想想,400多个学生他一个没忘,也是牛。但话说回来,电大这种模式更怪的地方在于:屏幕里的老师才是亲老师,屏幕外的辅导员只是监工。真正的老师你永远够不着,你能摸得到的就是一台电视、一本教材、一套习题集。
后来我拿到毕业证,那是一个红色塑料封皮的文凭,上面盖着中央广播电视大学的章,还带钢印。班里有同学拿着去厂里给领导看,领导拿了翻过来翻过去,问了一句"这是函授还是夜大",同学说是电大,领导哦了一声说"就是看电视上的大学吧"。那时候心里不是滋味,但现在回头想,人家没说错。我们确实看了两年半的电视,但就是这么看电视,把我从一个连借贷都分不清的傻小子,变成了能独立做三套账的会计。我的数学老师很烂,她说不定连普通话都说不标准,但我跟着电视里那个上海男人学会了"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现在做账做了三十多年了都没出过岔子。
你要我说电大和其他大学有什么差别?我说不上什么学历含金量,我就说说感受。在普通大学,老师认识你,你能举手提问,能下课找他聊天,那些都是人跟人之间的温度。电大没有温度,那是一台机器在给你喂知识,你吃不吃得下是你自己的事。但也正因为没有温度,反而更公平——屏幕前后的地位是完全平等的,你看得见它,它看不见你。它不会因为你是工人家庭就看不起你,也不会因为你长得好看用长沙话给你讲重点。你听不懂就是听不懂,没人怪你,也没人救你,你得自己倒回去盘一盘教材或找同学对笔记。这种冷漠反而训练了我一种能力:面对没有反馈的世界时,能不能自己给自己反馈。后来我做账也这样,没人告诉我错哪了,只能自己一笔一笔对。
我们那一届电大同学里头,有个四十多岁的男同志,头发都白了,是厂里派来进修的。他每天骑一辆二八大杠来上课,到了教室就坐最后一排。他的教材上密密麻麻全是字,页边都写满了,有一回他指着书上的一个分录告诉我:"这个书上印错了,借贷方向反了。"我看了看,果然反了。他说他对着录像带反复看了四遍才看出来。这件事对我冲击特别大,因为同期隔壁理工班的老师讲课连自己也绕晕了,看盘回放要倒三遍才分清楚首付和尾付。电大的教材是中央电大统一编的,改版没那么勤,但审校还算认真。不过话说回来,我也遇到过个别课,主讲老师照着PPT念了整整一个小时,气得我关电视出去买冰棍了。
现在很多人说开放大学是国家给成人教育留的一扇门,我承认这个说法没错,但落在我身上,它更像一条缝,你得自己侧身挤过去。知识它不装饰你,它只是塞进你的脑子里。对比现在年轻人花两三千块钱买网课、买知识付费,几节就没下文了,电大反而是最不装的教育:电视一开,爱学不学,但其实老师从头到尾都讲完了。毕业那天,我走出校门,把笔记塞进蛇皮袋里,骑车回家。后来我在厂里干了八年会计,又跳出来自己干,没人再看我那张红皮本。但那台电视前发呆的两个冬天,教会我一个特别朴素的道理:天上不会掉馅饼,但电视里确实有清华北大的课,上不上有时候取决于你能不能忍受一只歪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