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了七年汉语言文学,我发现自己是个文盲
先说结论吧:汉语言文学教我的不是吟诗作对,而是让我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一个只会用眼睛读书的残疾人。
大二那年冬天,我在老图书馆二楼角落里翻到一本1983年出版的《说文解字注》,书页黄得发脆,指尖搓一下就有纸屑掉下来。那本书的扉页上有个人用钢笔写了三个字:“读不懂”。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突然觉得好笑——我连书名都读不全,人家至少敢说读不懂,而我只有一种生理性的眩晕:那些篆字在发黄的纸上像一群被踩扁的蚂蚁,我的眼睛能认出它们的形状,但我的舌头不知道该怎么动。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可能是个哑巴。
这个专业教我们“通假字”“古今异义”“韵部演变”,考试能拿满分,可当我真的站在一首唐诗面前,我脑子里全是音韵学公式:“山”是山摄寒韵平声开口一等,“月”是月摄入声疑母……我用概念把诗拆成一堆零件,然后发现自己装不回去了。后来我试着不看注释,直接出声读一首杜甫的《秋兴八首》,读到“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时,我的声音卡在“两开”和“他日”之间——到底哪个字该重读?为什么这里的“开”要读成平声让我感觉像在拉一根绷紧的绳子?没人告诉我,因为考试不考这个。
毕业以后我做了编辑,每天跟网络小说打交道。我见过太多“他勾起一抹邪魅的微笑”这种句子,也见过“瞬间泪目”“破防了”这样的四字真经。以前我会骂这些是文学垃圾,现在我只觉得害怕:这些句子用眼扫描,三秒钟就能完成信息提取,但我的嘴巴完全不知道它们在说什么——它们的发声结构是碎裂的、甚至是不需要发声的。你盯着屏幕看“绝绝子”,你绝对不会想知道它的平仄,因为它就是一副电子假牙,不存在舌头该放哪里的问题。
昨天我教五岁的小外甥背《静夜思》,他背到“举头望明月”的时候,突然用普通话的调子把“望”字拖得很长,像唱一首儿歌,我和我姐都笑了。但笑完以后我忽然有点难受:我小时候背这首诗,我奶奶是用苏州话背的——“明月光”三个字,她的舌头是卷着的,那个“明”字从鼻腔里钻出来,带着清晨瓦片上的露水味。现在我只会用播音腔背,而且背到“思故乡”三个字,我的耳朵是一片空白——我不知道它跟“思姑娘”“思风霜”有什么区别,我只知道它们押韵,但押韵了什么?我奶奶知道,她虽然不识字,但她眯着眼睛摇晃脑袋的时候,她的舌头是知道月光和霜的重量是不一样的。
所以我说我是文盲。不是不认识字,是舌头和耳朵一起失职了。汉语言文学教会了我上万字的词汇量,几百个文学术语,但越来越读不出声音来了。古人写诗作文,是“口吟耳听”的——用嘴巴咬住字,用耳朵辨别音响,再让这个声音通过脊椎骨传到心里。而我们这一代呢?我们看电子书,坐地铁,戴耳机,用一只眼睛把文字抓进大脑里,然后另一只眼睛刷短视频——我们让文字变成一种透明玻璃,穿过就忘,不留声音,不粘唾液。
前阵子我读到一篇论文,说唐代的诗僧和道士们讲究“以声入诗”,比如寒山的诗读起来要像木头敲在石头上那样“咚”的一声生硬又清亮。我试着读了一句“人问寒山道,寒山路不通”,我发现我用普通话读的时候,那七个字全是平的,像一排没有台阶的马路;但把“道”读成上声,“通”读成去声,我的喉咙就突然卡了一下——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好像不小心踩到了某个古人留下的穴位。但我不敢说这就是“懂”了,因为我的同事觉得我是神经病。我也觉得是。可那种声音带来的肌肉震动真的是真的——我的喉结颤了一下,像琴弦被拨动后没有立即停住,余韵一直连到胸口。这种身体反应是任何解析都解释不了的。
有时候我会想,汉语言文学这个专业是不是一个巨大的悖论?我们研究汉语言,却用最不汉语言的方式生活着——用拼音输入法打字,用简体字看新闻,用普通话和人交流。我们失去了方言的声调,失去了繁体字的密度,失去了手写时的笔画顺序记忆。我的一个东北室友,学完语言学之后,有一天突然哭着说:“我们家为什么说话总是往上扬?我原来从不觉得,现在上课一听,我觉得我像个傻子的声音。”她不是矫情,她是真的从吴语里听出了什么叫“古无舌上音”,从粤语里听出了“入声短促急收藏”,然后反过来发现自己的东北话像一锅沸水里猛放的饺子——全都浮着,没有一个沉下来。
可我也不能怪这个专业。它毕竟教过我去读《红楼梦》时,把“尤三姐”那段骂戏用南京话默读一遍,就突然明白了那种泼辣里其实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急急切切;它也教过我,看《哈姆雷特》的中译本,会发现朱生豪的译文里有很多“的”字排比句,那并不是英语本身的节奏,而是五四文人用白话文翻译时所必然拖泥带水出来的“口癖”——用耳朵一读,那个时代的人说话时喉咙是紧的,像在钢丝绳上走,不敢停下来。
可我还是想骂它。因为你读了七年,你满脑子都是“语感”“言外之意”“零度写作”,但你走在街上看招牌时,你会下意识地把那些字拆成偏旁部首——然后你发现,每个字你都认识,但你再也读不出一个完整的、像石头一样砸进心口的声音了。你成了一个熟练的拆字者,而不是一个读诗人。
我的一个老师说过一句话:“中文系培养的不是作家,是听者。”我当时翻白眼,觉得就是一句玄学。现在我想了想,她说得对,但答案应该补半句:培养听者,但最后大家都成了聋子。因为我们要听的那个“声音”,并不在纸上,也不在你脑子里,而是在你从前的方言、你的身体从母亲子宫里带来的那一点节奏里。我的阿婆去世后,我再也不会说苏州话了。那年春节我试着用苏州话念她的老年卡上的名字,一个字都念不准。我拿着那张卡在出租屋里发了很久的呆,身边没有一个人说话,连空气都是静音的。
这就是为什么我学汉语言文学——不是为了掌握什么高级的修辞学,而是为了搞清楚一件事:为什么一个词可以让我哭,而另一个词让我恶心?结论是,它们的形状和发音先于它们的意义抵达了我的身体。但我现在只能通过反复考古才能在古代典籍里找到那种感觉的踪影,而在我自己的生活里,一切已经被冲刷得又平又光滑。
说这么多,其实我就是想说:汉语言文学不是一门“文学”学科,它是一门“耳鼻喉科”学科。它教你清洗耳朵,打开鼻腔,从声带震动里去辨认一个民族怎么哭、怎么笑、怎么骂、怎么求饶。可现实是,我们拿高倍显微镜去看那些字句的细菌结构,却忘了先听听自己喉咙里那股浑浊的、带着火锅味和二手烟的声音。
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考试了。但我还想再试一次:哪怕只有我一个人,把杜甫的诗用我小时候最熟悉的土话说出来——说得像一碗热汤端上来,先用鼻子吹了一口气的那种声音。哪怕说出来像我外婆骂我舅舅的声音,那也是“音”啊。文学不就是这种东西吗?它应该是能听见的。
(如果哪天你在地铁上看见一个捧着一本旧书、嘴里念念有词的人,那个人可能是我。别怕,我不是疯子,我只是在试着当一个完整的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