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名字耽误,也被名字抬举
我2017年进的某农业类双一流,分数够上普通211,但冲着“农业”俩字觉得酷,志愿全填了农大。开学第一个月,我姨打电话问我在学校是不是要养猪种菜。我笑着说是啊,分到蔬菜大棚那边的。全家信了,逢人就讲家里出了个种菜的。那时候我也信了。
进了学校发现,农业大学的“农”更多在实验楼、图书馆、分子生物学实验室里。课程表排得满满当当:遗传学、生物化学、植物生理学、土壤学、气象学。宏观得像在学环境科学,微观得像在学医学。到头来,下地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大一有一次去试验田搬花盆,大二有一次去温室观察辣椒授粉,大三因为疫情没去成。毕业快一年了,我连锄头怎么握都不知道。
但外面的人不知道。亲戚朋友问我毕业能干嘛,我说做科研助理或者考研,他们觉得我是要研究怎么把土豆种得更像苹果。这种误会,四年下来我已经懒得解释。反而有时候觉得,这个误会是我在整个大学里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光环。
农学不是一门学科,是一种身份
什么感觉呢。学金融的期末可以熬夜画Excel,学工科的可以说自己去工厂实习拧螺丝。学农学的人呢,在图书馆熬夜背杂交育种原理的时候,偶尔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赛道。
我大二那年修了一门叫《农业经济学》的选修课。老师第一堂课问了一个问题:你们觉得农业是什么。底下有人说是饭碗,有人说是根基,有人说是命。老师听完笑了一下,说农业是一个国家的胃和脊梁,但一个学农业的人,要有把胃掏出来给别人端饭的决心。当时全场鸦雀无声。我记得我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消息问我生活费够不够。就在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挺荒唐的。一个学了两年农学的人,连自己吃饭的钱都在跟家里要。
这种自我怀疑会反复出现。不是觉得学科不好,而是觉得这个学科像一个巨大的、缓慢的、需要一生去燃烧的炉子。路边随便一家公司,招个应届生做市场营销,起薪五千。农学毕业生去一线种苗场,包吃包住四千五。数据摆在那儿,谁心里都不好受。
农业里的浪漫和残酷都是真的
我大三有门课叫《作物栽培学》,老师带我们在基地看水稻的分蘖过程。那天太阳特别大,我蹲在田埂上,晒得后脖子发红。旁边一个研究水稻三十年的老教授蹲在那儿,用手摸着稻叶,说你看这个叶脉走向,这是它跟水说话的方式,也是它跟天地商量后的结果。那种画面,你不在农业大学,永远不会觉得震撼。
但同一天晚上,我在宿舍刷到一条新闻:一个种了二十亩猕猴桃的老农民,因为今年收购价跌到去年的一半,蹲在路边哭。我突然就把白天那种诗意冲得干干净净。农学最残忍的一点就是,它一边教你敬畏自然,一边让你眼睁睁看着人的无能为力。老教授说稻叶跟水说话是浪漫的,可水大了淹了叶,水少了裂了地。没有谁对不起谁。
后来我明白了,农业类院校教你的从来不是怎么种出好吃的东西,而是怎么在一个不确定的世界里,尽可能保住一点点确定的东西。这个道理,种地的人天然就懂,而我是学了四年才隐约摸到一个边。
毕业后,我选择转行了
2021年毕业,我们班一共三十一个人。保研的四个,考研考走的九个,然后剩下的,包括我在内,有五个去了农资公司,三个干起了农药销售,其余的去考公考编。真正留在种养一线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最终选了一个跟农学八竿子打不着的行业——跨境电商运营。面试的时候老板问我,你学农业的为什么来做这个。我说,农业教会了我两件事:一个是相信长期主义,另一个是知道不是所有付出都有回报。老板想了半天,说你这回答挺像个哲学家的。但录用我,是因为我说我学过统计学,会用SPSS。
说实话,转行那天我在出租屋里发了很久的呆。感觉自己像一个刚学会开拖拉机的人,被扔进了一列高铁上。学校教我的东西没有错,只是社会的轨道跟当初想象的不太一样。可我也没后悔。农业给了我一种很踏实的底色——知道食物怎么来,知道土地的脾气,知道一切都有自己的节律和周期。哪怕现在做的是跟农业无关的工作,我吃饭从来不剩饭。
如果你问我值不值得读农业大学
我会说,值得,但要想清楚你要的是哪一面。如果你想学一门实用的、能立刻换钱的技术,农业类院校可能不是最优解。如果你想体验一种被泥土和实验室同时喂养的成长,如果你想跟一群骨子里相信时间的人待在一起,那农业类院校给你的,绝对比一个文凭要多。
哪怕我最后转了行,哪怕我四年没怎么下过地,我依然觉得那段经历让我变得不太一样。至少,我学会了对一粒米保持敬意,对人类的无常保持耐心,对土地和自然的关系有了自己的判断。这些事,没有哪一个专业可以批量生产。
所以你说,读农业大学是什么体验?大概就是,你从一个以为世界是水做的孩子,变成了一个知道水也会割人、土也会咬人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