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脑梗之后半边身子动不了,我妈一个人搬不动他,请保姆换了六个,最长的干了半个月。后来我叔说送养老院吧,我第一反应是——亲戚邻居会怎么看我?我从小在厂区大院长大,谁家老人去了养老院,背后准有人说‘儿女不孝顺’。我甚至能想象我妈那些老姐妹的碎嘴。但现实是,我爸一天要上厕所七八次,我妈腰椎做了手术,我自己还要上班,孩子刚上小学。有一天晚上我爸在床上拉了一裤子,我妈边哭边给他擦,我站在门口,突然觉得自己特别没用。那天我抽了半包烟,第二天就去看了三家养老院。
说实话,我带着找茬的心态去的。第一家是公立郊区那种,硬件还行,但一进走廊就是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排泄物的味道,护工在喊‘3号床翻身了’,一个老头坐在轮椅上头歪着流口水,没人管。我当时心里想:这地方送进来跟等死有什么区别?第二家是高端养老社区,一个月八千多,环境好,有台球室,但人家不收失能老人,我爸连坐都坐不稳,人家婉拒了。第三家是家民营的,在居民楼底商,里面住了十几个老人,大部分是失能半失能,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跟我说:‘我们这里没有医生,但护士有,你爸这种情况需要插胃管吗?’我问她一个护工管几个人,她说白天四个,晚上六个。我算了下,一个护工管六个晚上起夜的老头,根本忙不过来。最后我没得选,还是把爸送去了离我家最近的这家——毕竟出了事我能十分钟赶到。这是第一个让我后悔的点:不是我在选养老院,是养老院在筛选我们这种家庭。
头一周我几乎天天去。我爸见到我就哭,说‘儿子你把我扔这儿了’,我嘴上说‘爸,周末就接你回家’,但我知道不可能。我晚上睡觉总觉得心里压着块石头,甚至梦见我爸在黑暗里喊我名字。但大概三周后,我发现一些变化。我爸尿布疹好了,护工小杨每天给他擦身,还剪了指甲。他以前在家一个月不跟人说话,现在竟然跟隔壁床的老张吵架——因为老张偷看了他电视。我站在旁边,突然有点想笑。我后来跟小杨聊过,她说‘说实话,你们家属周末来几个小时,我们才是天天陪着的,你爸发脾气、耍赖、半夜按铃,我都见过,但我不会嫌他,我这个月工资四千五,做这行得有点菩萨心’。我听她说话时,看她手上全是裂口,指甲剪得秃秃的,左胳膊上还有一道抓痕,她说是前两天有个痴呆的爷爷发作弄的。我问她你没想过换工作吗?她说:‘我四十多岁了,离婚带个儿子,在养老院至少没人打骂我,还能存点钱。’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对我爸的愧疚,其实是想让自己心里好受,而我根本替代不了小杨每天八个小时的照护。我是儿子的角色,不是护士。我爸的屁股不是靠我的孝心干净的,是靠人家的手洗干净的。
我本来以为最大的问题是护工,后来发现是我妈。我妈隔两天就去一次,每次都给我爸带炖汤,喂他喝。但她一到就走。她跟我说‘我受不了看他那个样子,回家了我就喘不过气’。后来我爸状态稳定了,会用左手自己吃饭了,护工夸他有进步,我挺高兴的,拍视频给我妈看。我妈看了一眼说‘你看他穿那衣服,领子都歪了,肯定没人管’,我说护工给他洗了澡,她又说‘那澡也是冲冲就算了’。我才明白,我妈其实是不敢面对“护理”已经由别人做了这个事实。她一辈子照顾我爸,现在突然让一个外人来,她心理上过不去。有天我在院子里抽烟,碰到一个老教授,他把他老伴送来半年了,他说:‘年轻人,你记住,养老院不是尽孝的终点,是家庭无法承受时接住你的底。你和你妈的心理问题,比养老院的问题难治多了。’这话刺得我疼。
现在我爸住养老院快三个月了。我每周去两次,推他去楼下晒太阳,他叫我给他买特别浓的那种烟丝,我偷偷买,被护士训。他反而笑,说自己好得很,还交了个“朋友”——其实是护理员李姐,因为他偷偷藏了零食给李姐的孩子。我后悔吗?说实话,我后悔没早送。早送他三个月,他可能就不会在家摔那跤导致脑梗又一次加重。但我又后悔送了,因为每次我开车走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他坐在轮椅上看着我,那个身影会在我脑海里留一晚上。我写下这些,不是想劝谁把父母送进养老院,而是想告诉那些跟我一样纠结的人:如果你家已经有人要垮了,请先保住活着的那些人。孝道不是让你和你妈替我爸当护工,而是让你有勇气承认——有些事情,靠爱不够,得靠专业的人,靠钱,靠制度,以及靠这一点点自私。我爸吃了半辈子的苦,最后在一个有暖气的房间里,被一个叫小杨的女人骂着‘怎么又尿床了’的时候,我看到他眼角是干的。他可能也认了。我也得学着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