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右边膝盖到现在还有疤,是2016年在贵州毕节一所乡镇中学支教时留下的。那次是学生打架,我去拉,被他们撞翻在水泥地。伤口包扎的时候,那两个男生还在互骂,骂的不是脏话,是“你爸在广东打工了不起?你妈还不是也在踩缝纫机”。我当时疼得直笑,这他妈就是教育公平要面对的第一现场。
我去代课的城市初中,在重庆,全班45个学生,有28个在学新概念英语或者外教口语,有11个周末要去参加机器人编程或者奥数集训。乡镇那班学生43人,全班英语平均分63。他们不是不聪明,我见过一个男生拿着一个破旧诺基亚,自己搞了个简单的蓝牙程序去控制教室里的风扇。可是,他连“function”这个单词都没见过。你能说是谁出了问题吗?第一个学校明令禁止上课带手机,第二个学校每个教室都有触摸教学屏,可那个男生研究出来的代码,却是在他爸爸的旧手机上用Java写的,旁边根本没有电脑让他调试。
有一次我在城里学校上公开课,讨论理想职业,讲到“无障碍设计”,有个男生说他去学建筑,他爸带他去看过扎哈·哈迪德的作品展,他决定以后想做一个兼顾残障需求的摩天楼。那一刻我的头皮突然发麻,想起在乡镇那个班,我让他们写关于未来的作文,一个女生写的题目是《希望我们县医院能有一个电梯》,她说她外婆腿不好,每次去镇上医院换药都要背上背下,她在作文里写“我以后想当护士,推着轮椅送她们上下楼”。旁边男生还笑她,说坐着轮椅上下楼有个屁用,得给医院装电梯。他们讲的是同一个关于“无障碍”的话题,但一个把无障碍当成一种城市美学,一个把它当成生活里的一道伤口。我站在这两个班之间,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了时代的裂缝里,一边是摩天楼,一边是爬满药水味的楼梯。我他妈真的很想骂人,不是骂学生,是骂我自己,为什么我只能在一间教室里看见这种差距?
还有一次,我发烧,39度,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在乡镇中学还要上完最后一节晚自习课。那时候教室里灯管坏了三分之一,只有前面亮,我靠着黑板才能看清后排的脸。我趴在讲台上,觉得浑身关节都在发烫。有个学生悄悄给我递了瓶藿香正气水,说老师你喝,这个管用。另一个学生说,你别喝那个,难喝,去校门口小卖部买退烧药吧。我当时有气无力地问,你们觉得哪种好?全班安静了一下,一个平时很皮、现在在贵州读职高的男生说:"老师,我爸说这世界上只有一种病,就是穷病,你去街口买那盒十块钱的阿莫西林,还得看店里有没有。"那晚我烧得稀里糊涂,但记住了他这句话。后来我调回城市,在重点校代课第一年,我在医务室里,看到一个家长给孩子送来满满一抽屉进口药,感冒药就分四五种,还有贴的、含的、喝的,我愣住了。我突然想,这不是资源分配的问题,这是一个人从小到大会不会相信“自己配得上好一点的东西”的差别。
教育公平最操蛋的一个偏见在于,大家都以为只要老师教得一样、试卷考得一样,那就公平了。但根本不是。真正拉开差距的是信息差,是对“未来还能长什么样”的不敢想象。我支教第二年有个学生考上了县一中,跑来告诉我她要去读书了,我说好呀,她突然问我,老师,县城里食堂是不是每一顿都有肉?我看见女生眼睛里那种又期待又犹豫的光,心里真的像被抽空了一样。她不知道重点校的孩子在纠结AP课程选几个,她们在担心食堂的肉是不是限量。你说我该怎么跟她解释,世界不是这样的?世界其实很大,大到你真的可以去看看。可我连自己的膝盖伤都没照顾好,就在那天下晚自习偷偷哭了。
也许很多人会说我在贩卖焦虑,也许有人说县城一中也不错,是,但问题是,教育资源好的地方,永远不会主动告诉你“其实这里也不错”这句话背后带着多大的傲慢。后来我再也不爱提“教育公平”这四个字,因为每一次提都觉得像在水里面憋气。不是不重视,是觉得喊口号太容易了,而我身体里永远保存着那晚高烧、嗓子发涩、看着学生递过来一瓶藿香正气水的记忆。在那一个瞬间,教育公平不是社会学名词,不是什么统计数字,它只是一只手伸过来,另一只手垂在课桌下面。我们谁都没有资格说,自己已经做得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