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一个让我崩溃的夜晚。凌晨一点，卧室吸顶灯自己亮了。不是全亮，是那种半死不活的亮度，好像有人在遥控器上按了个1%。我当天鼻炎犯得很重，鼻子里塞了两团纸巾，刚迷迷糊糊睡着。灯一亮，我整个人弹起来，心率冲到一百二，第一反应是进贼了，第二反应才是：妈的，又是智能家居在抽风。
我坐在床沿，能感觉到自己太阳穴细小的跳动。手机在床头柜上，屏幕的微光像一个挑衅的小恶魔。打开米家，显示灯处于“打开”状态。我点关闭。灯灭了。过了十几秒，它又自己亮了。我再次关。它再次亮。就这么持续了大概十分钟，我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把网关的电源给拔了。世界终于安静了。我的鼻炎因为这一个折腾，变得更严重，一边打喷嚏一边哭。不是因为委屈，是觉得荒诞。
当初装修的时候，为了搞这套物联网，我多花了大几千块钱。每个开关在没零线的情况下加了电容，客厅窗帘电机装了升降架，卧室的灯配了调光模块。我当时想，以后躺在床上就能控制一切，连动动手指都省了，算是活进了未来。结果呢？设备越装越多，问题也越滚越多。路由器每周自动重启一次，所有设备像上班打卡一样重新连接，灯光就会在这个阶段乱闪。邻居还以为是闹鬼。我逐渐学会了一系列操作：不要同时开2.4G和5G，mesh网关要放在高处，蓝牙mesh设备不要超过二十个。我成了自己家的运维工程师，凭什么呢？
说白了，物联网的产品经理们真应该来我家住三晚。你们设计的时候，考虑过年久失修的电线老化吗？考虑过高楼层移动信号时有时无吗？考虑过用户凌晨一点被自己的灯吓醒之后的心情吗？我怀疑他们只关心App评分，压根不关心设备怎么失效。这种把简单的东西复杂化的趋势，让我觉得是某种智力上的偷懒。传统拨动开关按下去就亮，一万年也不会自己改变世界。智能开关呢，它需要判断、联网、上报，最后可能还要被你嫌弃。你和灯泡之间有了一段脆弱的关系，它不稳定，有时候你都不知道谁控制谁。
我渐渐有了一个可能很偏激的观点：物联网最重要的不是连接，而是断联。所有设备应该默认离线可用，云端只是辅助，不是准入门槛。现在很多智能产品，厂商喜欢把本地功能远远地抛在服务器上做，断网就变砖。我老家有一个某品牌智能音箱，只用来设定闹钟，结果那阵子品牌服务器出故障，整个音箱变成哑巴，连闹钟都不响。这合理吗？我买的是音箱，不是期货。用“自动更新”的名义，剥夺用户对设备最基本的控制权，这是反智。我真正想要的好设备，是它不需要时刻和网对表的“活人”，而是像老式水壶一样，水开了会发出朴素的哨声。
现在我家里不少设备仍然连着网，但我越发觉得，这个状态不会长久。你花三千块买了个“智能门锁”，结果它的联网固件升级一次，可能带来一堆新bug。你想要的是安全，它给你的是未知。还有那些摄像头，你说是有个安心，但你知道它在后台一小时上传多少数据吗？我总被这些问题弄得偏头痛，躺在沙发上闭眼，脑子里全是闪烁的IP地址。我对物联网的态度已经从前两年的狂热变成现在的谨慎，甚至有点厌恶。它给你的便利总是带着附加条款。
如果非要给后来人一句忠告，我会说：想体验物联网，先学会拔电源。不要去追求什么全屋智能，先买一个不需要刷固件、不会半夜喊你的插线板。请容忍设备偶尔发疯，那是它们在提醒你，自己只是机器。我把卧室的吸顶灯换回了老式的拉绳开关，去楼下五金店买的。老板看到我拿那个东西，有点惊讶，说现在很少有人买这种了。我也没解释，心里想着：至少绳子哪天断了，我能自己换。我这样的电工基因，在物联网的宏大叙事里，注定是要掉队的。但掉队，不一定就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