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交代背景,我2011年专科毕业,学的是工商管理,当年这个专业怎么说呢,听上去跟“管理”沾边,实际上教室讲台上念PPT的老师都没管过人。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做工业轴承的外贸公司当跟单员,底薪2450,没有提成的头三个月我全靠花呗和同学蹭饭活下来的。2011年杭州房租单间850,我住的是城北那边农民房改的隔间,推开窗能看到农田,夏天夜里蟑螂爬过脚背我都不敢叫,怕吵到隔壁那个同样专科毕业在电话公司上夜班的男生。我讲这些细节不是要卖惨,是要把学历这个抽象词先接上一回真实的地气——它最开始不是一张文凭,是你在某个具体年份、某个具体房间里的焦虑感,那种焦虑的浓度,跟你银行卡余额的位数成正比。
我2013年跳槽去了另一家做汽配出口的公司,当时面试我的HR问了一句,你们学校是本科对吧?我说是专科,她低头在简历上画了个圈,那个圈不是画在我名字旁边,是画在我学校那一栏的正中间。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圆的大小,大概是一颗黄豆那么大,签字笔油墨有点洇开,像一只被踩扁的甲虫。最后她还是录用了我,不是因为大方,是因为那岗位之前连着走了三个本科的男生,都嫌底薪3800太低,而我这个专科生听到3800的时候眼睛亮了——对,就是这个细节,我眼睛亮了。后来我做业务做到第三年,业绩排进公司前三,年收入加上提成破了15万。那阵子我一度以为学历就是个屁,因为我的收入已经超过了同批进来的几个一本毕业生。但注意,我用的词是“那阵子”,因为后来发生的事把这个认知又碾了一遍。
真正让我对学历和收入这个问题重新发疯的,是2018年的两件事。第一件事,我发小,本科211硕士985,学的机械,毕业进了某国企研究院,起薪一年税前18万,公积金按最高比例交,第一年就发了六位数的年终奖。第二件事,我初中同学,高中都没考上,后来去学修电梯,考了特种设备作业证,前两年在一家电梯公司干维保,旺季加上夜班,一个月能拿一万二到一万四,但他跟我说,这活是拿膝盖和腰换的,四十岁后大概率干不动,而且没有升职空间,天花板就是班组长。你发现没有,这两个人放在一起,收入数字的差距其实没那么大,甚至我那个修电梯的初中同学前期累计收入可能还反超。但你把时间轴拉长到十年二十年,把风险系数和加班时数也算进去,那个本硕连读的兄弟哪怕每天摸鱼,他的收入下限都比初中同学的上限还高——这就是学历最残酷的地方,它不是帮你冲高收入,它是帮你兜住底。
我后来查过一些数据,智联招聘2023年的薪酬报告,专科生平均月薪跟本科生差着差不多2600到3500,硕士又比本科高3000左右。但这只是平均数,平均数是个骗子,它把最顶层的专科生意气风发的数字,和最底层的那种混到三十五岁还在投简历的本科生惨状搅在一起。真正的区别在哪?在两极分化速度。我身边活生生的样本是这样——我那个中专表弟做宠物美容,开了三家店,去年净利润66万,他请了一个兽医硕士做店长,月薪一万二加分红。那硕士是他学弟,不是因为他学历不够,单纯是因为这行业利润就这么点,店长岗位能出的钱就这么多。而我自己,专科生,后来学了编程转了行,现在做后端开发,月薪两万三,说出来好像打了那些说“专科没出路”的人的脸对不对?但你再听听反面——我去年十月去参加一个行业交流会,旁边坐了个三十五六岁的哥们,他是我们公司合作方的技术总监,本科是哈工大的。他跟我讲他们公司招算法岗,非全日制硕士的简历直接进不了复筛池,哪怕笔试满分,因为筛选规则是HR写死的,他一个总监都改不了。那一刻我后背出了一层冷汗,空调开得很冷,但我的衬衫还是贴住了脊背,我想到如果我是今年才毕业,而不是早生了几年,以我这专科身份,连那家公司的门都摸不着。
这就是我一直想跟每个人说但没有什么人听的怪圈:学历贬值了,可学历的筛选门槛反而更硬了。就像通货膨胀,钱不值钱了,但你要买东西,还是得掏更多的钱出来。我有个远房叔叔,初中毕业,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年,爬过高压电塔,掉下来过两次,一次断了三根肋骨,一次把左肩摔成了习惯性脱位。他一年大概能挣十四万,但他儿子今年高考只考了390分,他跟我说,他想让儿子去读民办本科,一年学费三万二,四年下来加上生活费至少十五六万。我问他为什么不让儿子跟他干工地,他沉默了好久,说,我一个月能挣一万多,但我流的汗比你喝的水多,而且我五十岁以后谁还让我爬塔?我儿子就算在办公室一个月挣五千,他五十岁还有工资拿。你听听,这种话从一个初中毕业的工人嘴里讲出来,你还觉得学历和收入是个线性函数吗?它不是,它是两条交叉线——早期体力收入跑赢学历收入,后期学历收入靠复利反超,但问题在于,能不能活到“后期”这件事,本身就是个筛选。
再往深扒一层,学历对收入的影响,还藏在那些你看不见的“暗室”里。我2019年相亲认识过一个女生,她妈听说我专科毕业,当场连我包的粽子都没吃一口。但是她的态度不是嫌我穷,她女儿本科,她们家也不缺钱,她的原话是“专科的读不上书,以后小孩教育怎么办”。她把学历直接当成了繁殖学的筛选标签,那一刻我怒气冲到天灵盖,当晚回去胃疼到半夜。后来我认识了一个自考本科的运营总监,她手底下带了七个全日制硕士,她跟我说这七个硕士没有一个敢迟交日报,因为她的业务能力确实压得住,但她也承认,如果她和那七个硕士一起跳槽去大厂,对方HR大概率只挑硕士那堆简历。你说这世界算不算一种荒诞?我们一边说英雄不问出处,一边用教育背景来测量一个人的抗风险能力和基因智商。
当然,我也不能光骂学历,因为学历确实帮过我。我后来进那家做后端开发的公司,投了简历被系统自动筛掉,是我一个本科的老同事内推才捞回来的。我入职那天HR看了我的学历,皱了皱眉,但她没多说,因为内推的流程里有豁免条款。我工牌上跟那些985硕士一样印着“高级工程师”的头衔,食堂吃饭的时候大家坐一块,聊的是K8s和账单拆分,没人问你是哪个学校出来的。在那样的环境里,学历就像你鞋垫的商标——摩擦力大的时候你感觉不到,摩擦力没了你才想起它。2022年公司优化,裁了三十多个人,我活下来了。后来我私下问过被裁那些人里一个本科的老哥,他说他是被结构性优化的,意思是他的活AI能干了。那我为什么没被裁?因为我懂业务逻辑,还兼顾着两个老客户的关系维护,这些不在岗位说明书上,所以我的价值没被内卷掉。但这能用学历解释吗?不能。学历只能帮你匹配面试,不能帮你留在牌桌上。
我掏心窝子说吧,学历和收入之间的关系,你非要把它做成一道数学题,那答案是一个有边界条件的混沌系统。你看李佳琦,学历不高,搞直播一年缴税几个亿。你看终南山,院士,这辈子收入可能比不上一个带货的头部网红。但你拿这几个个例去怼制度,去告诉年轻人别读书,要么是蠢要么是坏。真实的图景在我看来是这个——学历在收入函数里不是一个变量,它是一个权重项,而且这个权重会随着你的年龄增长发生变化。二十几岁,你211毕业能拿比专科生多两千的offer,那是简历红利期。三十几岁,你专科但你带过二十人团队,你的简历里“团队规模”“项目利润”这些词比学校名字值钱。四十几岁,真正决定收入的是你能调动什么资源、你的名字在行业里有没有发生过化学反应——到了那一步,学历就真的退化成证书编号了。但有多少专科生能熬到三十几岁还保持不转行不颓废?比例低到令人发指,我们同宿舍六个人,只有我还在做技术或管理岗,另外五个,一个开了快餐店,一个卖保险,一个回老家考了协警,一个进厂打螺丝又出来了,还有一个连人都联系不上。所以我不跟你说“学历不重要”这种鸡汤,也不说“学历是一切”这种吓唬人的话——我只说真相:学历高的人更容易走到那个“学历不重要”的阶段,而学历低的人,每一步都得靠踩准节奏和运气去填坑,你以为你填的是坑,实际上你在赌命。
还有一件事,必须记在这里。去年我去医院做体检,排在我前面的一个清洁工大叔,五十多岁,跟旁边另一个大叔聊自己女儿,说闺女考上了同济的研究生,说话时那种笑法,眼角窝里全是褶子,但语气却像把一辈子苦都熬成了糖水。后来我去窗口拿药的时候又碰到他,他正蹲在垃圾桶边吃一个冷馒头,夹着一根烤肠,可能是他加给自己的奖励。我那天夜里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着那个大叔,也想着我那初中毕业在工地上摔断肋骨的远房叔叔,他们其实都把“学历”当成一种给自己的苦日子打补丁的方式,一种替自己下一代覆盖疼痛的麻药。学历当然不等同于收入,但它对那些没有背景、没有资本、没有退路的人来说,是唯一没有歧义的通道——哪怕是窄门,它能让你走出去之后不至于一抬头就是井口。
最后说个真实到我骨子里的数据吧。BOSS直聘在2022年发布过一份面向残疾人的就业报告,里面提到有本科以上学历的残疾人求职者,平均期望薪资比专科以下的高了47.3%。残疾人本身就是被市场挤到边缘的群体,而在这个边缘群体内部,学历依然划出了收入梯度。连被折叠的群体都在靠学历争取额外的那一点空隙,而我们这些手脚健全的专科生却常常在网上吹“读书无用论”,这不叫洒脱,这叫把幸存者偏差当人生哲学。我可以告诉你我那个初中毕业修电梯的同学现在一个月一万四,但我不告诉你他四十岁以后大概率腰椎间盘突出,被行业淘汰后只能去当保安。同样,我可以告诉你我月薪两万三,但我也不妨坦白,我每次在表格学历栏里填“大专”两个字的时候,鼠标指针总会在那块屏幕前多停一秒钟——那一秒钟里夹杂的东西,比任何社会学论文都复杂。
所以你说学历和收入到底有多大关系?关系大不大,取决于你把它放在十年的尺度里看,还是放在某一个瞬间上去量。在一个瞬间里,它可能什么都不是;但在一个人的一生里,它像一个套在腿上的沙袋——有些路让你跑得比谁都轻快,但沙袋会磨破皮,会渗出血,会让你在每次休息时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在用更大的力气对抗别人天生就有的惯性。我写这么多不是劝谁去考研,也不是跪舔那张纸,我只想说一个道道:你要么就大方承认自己吃的苦比本科生多,然后默默把技能树点满,要么就别把“学历不重要”挂在嘴边骗自己。真正把学历看得最重的人,恰恰是那些被学历狠狠扇过耳光、又偏偏在伤口上舔出了甜味的人——比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