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问我,你们制药工程师是不是老在搞那种亮晶晶的不锈钢管道和穿着白大褂在洁净区里走秀的活计?不瞒你说,我干了快七年的药厂新建和改造项目,百分之七十的时间其实都在跟一个老旧的夹层(就是吊顶上面那些管线层)打交道。去年大夏天,在华东一个做注射剂的厂子里查一条粉针线,穿着连体洁净服,汗就顺着胳膊肘滴到手套里,那个闷,后脑勺上的头发扎在帽子里像针刺。你问我体会到什么叫法规落地没有?我体会最深的是,在四十度的夹层里,那消防管道的保温棉是不是符合B1级,这种破烂事能直接影响你能不能拿到投产批件,没人跟你说这个。
先说大家最爱吹的SOP(标准操作规程)。刚入行的时候,我在一家做固体制剂的国企干过,跟过他们的GMP认证。当时质量总监特得意,领我们去看他们那个文件室,整墙整墙的SOP和BPR(批生产记录),说是花了三百万请跨国咨询公司给做的。我当时还蛮当回事,觉得这才是制药人该有的严谨。可等我后来参与一个老车间的改造项目,亲眼看到他们工人是咋操作的就傻了眼。SOP上写着干燥后的物料要用双层PE袋密封,实际上是操作工为图省事,拿单层袋子一套,然后拿那种大透明胶带缠了三圈,问起来就说都是这样干的,规程是给检查员看的。这让我挺分裂的,到底是药厂养工人还是工人养药厂?我觉得这七年我最大的收获就是——别信纸面上的完美,得看设备布局顺不顺人的懒劲,不然就是变着法子造假。
然后就是现在最火的那个词,PAT(过程分析技术)和连续制造。我在前东家那会儿,赶上过一条口服液生产线改造,工艺从原来的配料、过滤、灌装、灭菌这种老套路,想升级成带近红外在线监测的连续灌装模式。老板拍脑袋说这叫新质生产力,拉了几个做自控的兄弟,搞了三个月,最后中试的时候数据确实好看。可是等真正放大生产呢?那近红外探头的安装位置正好在一个操作平台的死角,清洗的时候料液容易挂壁,结果导致之后的三个批次在线数据老是报警。厂家的人说是探头清洁度的问题,工艺的人说是积分算法参数不对,两边当着我的面儿差点吵起来。说实话,当时我内心是有点幸灾乐祸的,因为前期会议我提过那个死角问题——连接探头的那个卡盘位置比罐底还低,料液肯定有残留——没人理我。后来停产了那三批产品,发现卡在检查员眼皮子底下的根本不是什么高端概率模型,而是那个便宜到没人愿意多花两千块钱改的变径件。这个事儿让我特别自以为是地确认了一个偏见:很多药厂谈数字化,其实就是把以前脑子里的经验搬到电脑屏幕上,一旦现场物理环境不给力,那数字化就是个花架子。
说点更个人化的感受,纯粹是身体上的记忆。在制药车间待久了,鼻子会告诉你什么是好工艺。那种老式的敞口称量间,你站进去,稍微带点风,空气里那股原料药的苦味会直接钻进你鼻腔里,喉咙发紧。现在做优化改造,我们会特别在意局部除尘和气流组织,新车间设计让称量室负压控制得很舒服,但你进去感觉到的是另一种虚脱——太安静了,隔壁房间的震动和空调声都没了,一种消毒水混合着不锈钢的冰冷味,你在里面站两个小时,耳朵里嗡嗡响,出来走路都有点飘。这种感觉没法写进竣工报告里,但我就觉得,那种什么都没有的洁净和那种有点颗粒感的敞亮之间,工程上往往就隔着一条风管的距离。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SOP写得好,逻辑想得顺,文件堆得齐,就一定是好药厂吗?我看未必。真做制药工程项目,有一个致命且没法摆上台面的点,就是人跟设备、人跟厂房之间的那种默契是没法审计的。我亲眼看过一个工人用他那套早已背离SOP的操作,愣是靠手感把一批离心机里湿度偏大的中间体救回来了,而这批料的放行必须得做额外的不合格调查,为此车间主任和QA吵得脸红脖子粗。还有一次去参观某进口分装线项目,接待方吹他们的VHP(汽化过氧化氢)灭菌舱室有多智能。但我看到墙角那个放置备用过滤器的地方,离安全门的距离根本不够一个人推着车快速通过,消防通道宽度其实就是按着图纸死做出来的。那一刻我感觉搞工程的人,脑子不能完全交给那些三维设计软件,你还是得有个凡人之躯,去想一想如果火警响了、人往下跑的时候,会不会被这个VHP舱室的死角给堵住。
说到最后,我想起那些年跟着一个德国来的调试经理调试冻干机,那老哥有句话挺糙但挺在理,他说工艺验证的一万件事,最后都得落到那个拧阀门的肉手上。现在好些学校里的制药工程课程,把统计学和生命周期管理讲得比老教授的白发都缜密,但没人教你现场闻到的焦煳味加上设备震动某个频率,意味着循环水泵的机封正在漏。我干这行越久越觉得自己就是个二流管道工兼三流心理学家。你要我非要总结出一个能用在下一代制药工厂设计上的新观点,那就一句话——尽量让那些爱走捷径的、会犯困的、偶尔想偷懒的普通工人,在设备旁边顺手就能按照规程做到正确的事,不给他们创造那种需要咬着牙靠职业道德才能坚持的环境。这不是什么高端理论,这就是我在夹层里流汗时脑子里闪过的真实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