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教育,教育了什么——一个错位层面的反思与追问

🔑 关键词:思政课,形式主义,独立思考,教育失真,价值工具

📖 摘要:作为一个离开大学课堂近十年的普通人,重新翻出泛黄的思政课笔记时,竟对这门课程产生了莫名的恍惚感。本文从一个亲历者的视角,带着愤怒、困惑与温存,回顾我们接受过的那一套思想教育,在家庭、学校与现实之间的错位。文章内容包含大量个人身体感受和情绪起伏,未必正确,但至少真实。

思想教育,教育了什么——一个错位层面的反思与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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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坦白一个特别私人化的细节:我有严重的胃病,一紧张就会胃痉挛。大学那会儿,一二·九合唱比赛的排练结束之后,辅导员他一身黑色紧身T恤站在文学院三楼的教室前台上,把麦怼到嘴边,半喊半吼地跟我们这些不肯张嘴唱歌的学生们推心置腹地讲了一遍思想觉悟,大意是这不是关于什么荣誉,而是关于大家的思想,思想建设好了,一切难题都能像冰雪一样消融。我忍着胃里翻上来的一阵阵酸气,和身旁那个只知道打游戏的同学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几乎同时从嘴角挤出一个不太严肃的、憋不住的笑声。就是那一刻,我开始频繁地质疑,所谓思想教育,究竟在教什么,又在为谁的教育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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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读到大三,有一门课叫《当代世界政治与经济》,其实是用各种宏大叙事的方式来解读我们生活里看得见摸得着的物价、房价以及那几年传得沸沸扬扬的就业压力。印象最深的是那位老是穿着老布鞋、慢悠悠走在讲台边上的老教授,他用一种很慢的、带着豫西口音的腔调跟我们讲他年轻时候的一段亲身经历,说他在生产队里当过记工员,每天夜里都要趴在煤油灯下背那些意识形态的小册子,他背了几十年,到最后只有一句话真正落进了他的骨头缝里:别把自己当回事,也别把别人不当人看。这句看起来朴素到似乎有点反动的话,让我当场有一种隐隐的内心翻滚。但第二天在另一门纯正的思想课结尾,年轻的助教面带微笑地站在门口一个一个跟大家交流,反复强调的不是去理解差异,而是要求我们必须记住一门课的标准答案,答题的时候,哪怕心里不认同,也要按那个框架来组织语言。他跟我们保证说,这不是我的意思,这就是规定。我走出教学楼,站在初冬的冷风里,自己跟自己较劲,较了很久很久,最后居然发现,我几乎是愤怒着的:如果一种思想教育只能通过框架和规矩来维持它的尊严,那这种教育本身是不是就已经先一步地承认了自己的虚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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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是河南的一个小县城。我父亲是个初中教了三十年历史的老师,他讲起课来总是满怀热情,会自己画那种极其庞杂的一个朝代到另一个朝代的兴衰时间轴贴满整面墙。然而在家里面,他几乎是另一个极端——很少跟我提思想建设这类字眼,只在我高考前一天晚上,敲开我房门,拿着一杯热好的牛奶,坐在我床边跟我说了一句特别现实的话:你脑子不笨,但记住一点,往后的日子,既要学会做一个有某种坚守的傻瓜,也不能放弃做一个在关键时刻懂得低头、能把自己从旋涡里安安全全捞出来的聪明人。当时我没法理解这两句话放在一起的那种内在撕裂感,我甚至还顶撞了他一句,说爸你自己活得那么拧巴,还有心情来教育我?他沉默了很久,没骂我,只是把牛奶放到我桌上,说:正因为拧巴,才想让你少拧巴一点。现在回想起来,他其实是在用他的方式向我传递一种很个人化的、几乎无法贴上某种特定标签的思想教育——它不来自任何统一的宣讲提纲,不依赖任何复杂的PPT图表,也不需要通过考试和绩点来证明收效,但它真实地泡在了我所有过往的褶皱里,成为我后来每当我站在一种过于热烈的集体情绪边缘,总是发自本能地先回头看一眼自己身后的退路是不是被堵死了的底色来源。

还有一些零碎的身体记忆。大二那年的冬天,我参与过一个由校团委组织的下基层实践,说起来算是思想政治教育的延伸课。我们坐了三小时绿皮火车抵达一个只有一条主干道的乡村,风干冷得刮人脸,当地安排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支书跟我们座谈。老支书说话声音很轻,讲了半天村里修桥最后因为款项跟不上,成了半个烂尾工程的事情。他颤巍巍地拿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和数字,说是当年各家各户掏的钱。我们带队的年轻老师有点尴尬地岔开话题,试图往那种昂扬向上的氛围上引,然后指导我们要从这次实践中提炼出积极层面,写出有思想高度的总结报告。那晚我躺在乡镇招待所吱呀作响的硬板床上,闻着被子上那种淡淡的霉味,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脑子里翻涌着那个老支书枯瘦的手指,翻涌着他低头翻本子时那些看不见的神情。后来我交上去的、由我自己执笔、组长署名的总结报告得了个校级优秀奖,里面句句都闪烁着崇高的光芒。可是我知道,真实的粗糙和错漏都未曾被看见过,甚至被我自己亲手埋在了一种写作的惯性里。那一次,我第一次感到了一种从喉咙深处漂浮上来的、说不清楚是苦涩还是罪恶的反胃。思想教育,当它开始习惯于站在高处教育和总结一切时,它是不是恰恰丧失了站在泥土里让某些普通人的话自在地裸露出来的那种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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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七年后,有一次我收拾家里的储藏间,从一整箱旧书底下翻出来当年那几本思政课的教材和笔记本,纸张已经泛黄了,水笔写过的字迹在一种潮湿的南方天气里洇出了一层模糊的影子。我盘腿坐在冰凉的地板上,一页一页地往回翻,某几段划线处甚至还能看到自己当年认真到近乎虔诚的红色标记。我忽然发现自己根本记不清当时那位助教老师的全名叫什么了,也想不起他要求我们背的每一个标准词条的具体说法了,但老支书坐在村部门口旧藤椅里侧着耳朵听我们发言的那个轮廓,我无论如何都忘不掉。这种遗忘和记住的倒挂,难道不正是某种可以拿来追问的坐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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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句可能会讨骂的话:我现在依然坚定地认同一个人应当接受必要的思想政治教育,因为任何一个想要在群体里存活下去又能保留住一丝清醒的人,都需要知道自己身处的河流往哪个方向流淌。但是如果这条河流只允许一个方向,只允许一种声音,甚至把接受教育简化为对某种标准化叙述的模拟和默写,那么它教出来的,很可能不是真正拥有思考能力的人,而只是一批懂得如何揣摩某种语言风格和叙事开关的熟练工。思想教育不该是把每个人修剪到符合某一个模具,也不该是站在安全的那一边去嘲笑和遮蔽真实的坎坷——它至少应该提供一种可能:让一个普通人在面对明显的不公和模糊的价值挣扎时,能有足够的词汇与底气站出来说一句,我觉得这不对,而且我可以试着说出我为什么觉得不对的完整理由来。我的胃痉挛在那一刻也许会好起来,因为那才是我理解的——思想真正被教育过之后,该有的一种生理反应和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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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能力为这篇文章找到一个漂亮的收尾,甚至不打算为它寻找一个逻辑圆满的结论。这两年我渐渐接纳了内心的很多裂缝与不统一之处,它们不急着被拼凑完整。我只希望有一天,当我坐到某间教室里重新作为学生去聆听一种关于如何生活的讲法时,讲台上的人不必要求我放下自己的怀疑才配拥有听课的资格。毕竟,让人学会思考的那一整套过程,本就不该是为了顺利产出一种标准答案,而是为了让我们在回答之前,能够多问自己一句——这件事,它看起来的样子,真的就是它全部的真实面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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