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那年冬天，宿舍六个人，五个人都出去实习了。我一个人坐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暖气坏了一半，脚趾头冻到没知觉。桌上摊着《高等数学》历年真题，做到极限那一章的时候，突然觉得胃里翻酸水。我打电话给妈，说想放弃。电话那头传来炒菜声，她停顿了两秒，说想回就回吧，回来也不算丢人。就那两秒，我又把电话挂了，鼻子酸得不行。后来想想，那时候不是怕考不上，是怕考上了还会被人拿第一学历说事……这种不甘心，比题难熬多了。
其实网上骂专升本水的人，多半没真读过专升本。他们拿自考、成考跟统招混在一块儿叫。我这次说的是普通高校专科应届生参加的统招专升本，考上了去本科插班读两年，毕业拿普通本科毕业证，上面会写“专科起点本科”而已。国家明面说算同等学力，但用人单位懂得很，有些HR搜简历只要“全日制统招本科”，然后你的专科经历就被匹配到过滤器底下了。我后面读研的时候，导师看我简历说：“你这个底子能补成现在这样，不容易。”别人听见是夸，我心里的滋味说不上来，像被人揭了老底，又像被人认可了。
复习那半年，我住过学校旁边一个月房租350块的隔断房，墙是石膏板，隔壁打呼噜能听出节奏。每天早上七点去快餐店买两块钱的大馒头揣进书包当午饭，因为学校食堂中午人多，我害怕浪费时间，连排队都嫌烦。数学是我最弱的一科，前面选择题还能蒙个30分，大题基本只会写个解。我用了最笨的办法——把近十年真题刷了七遍，每道题按步骤拆开抄在A4纸上，然后用红笔标出错码：计算错误写1、公式记错写2、思路卡壳写3。到了第四遍，我发现自己的错误从1偏多变成3偏多，那种感觉很怪，像终于搞明白自己不是笨，而是之前的学习从来没跟真实的我建立过连接。然后我的胃病更严重了，疼是不定时发作的，不是痛，是一团铁锈在肚子里缓慢膨胀。我靠着墙，把身体弓成一只虾，等那阵劲儿过去，再继续写。
考完那天，我踩到考场楼下的湿泥巴里，鞋全废了。说出来有点悬，成绩出来那天我做了个梦，梦里小数点一直跳，怎么都对不上。后来手机弹通知，我半天不敢看，还是我室友念出来的——总分比我估计高了差不多40分。那一刻我笑了两下，忽然又很平静。录取之后去新学校报到，寝室的床板弯的，躺着也习惯。学费倒是比专科贵一大截，我们学校理工科每年超过6000块，加上住宿费教材费，杂七杂八一年下来接近9000块。隔壁同学考上的是个民办本科，一年学费近30000。别信“学费贵的本科质量一定高”，有一半的钱用在校园建纪念碑上，跟教学质量一点关系没有。师资呢，有的课确实讲得不错，但更多老师是外聘的，专业课PPT上的字还带拼音，照念不误。同学里也有一些是真想来的，也有一些只是为了混个证，上课坐在最后一排刷抖Y。你说失望吗？有点。但反过来想，不就是一个平台嘛，重点是你从里面吸收什么。
值不值得呢。每个人心里那杆秤不一样，我的偏见是——如果你是专科在读，家里也没有矿，考全日制专升本吧，别去报培训机构那些包过的什么“短线自考”，那玩意儿学历贵且没人认。统招虽然要花两年时间去补学分，也逃不掉“第一学历”这个阴影，但你要知道，很多全日制本科生也找不到好工作，学历只是门槛，不是保送卡。我在复试那会儿遇到一个兄弟，干了三年装修工回来考，复试完老师问他为什么要读，他红着眼睛说不想让儿子长大了说爸爸是个干活的。那一刻我就想，其实我们花力气往上爬，不是为了被所有人看得起，是为了能有那么几个人不低看你。如果你现在也是那个晚上不敢关灯做题的人，别怕胃疼，也别怕冷。吃点斯达舒，比喝鸡血强。
我上岸那会儿发了一条朋友圈，写了四个字：“有始有终。”一个专科的老同学评论：“有钱又有闲。”我没回。因为我知道他早上去开滴滴，晚上跑外卖，他也有他的苦衷。人和人（之间）的赛道本来就不同，别看准了别人的起点，再看自己的终点。专升本这件事，给不了你天之骄子的光环，但它会教你一种东西：当你被命运按在地上摩擦到快放弃时，你能听见自己关节里的那股咔咔声，那不是坏掉了——是在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