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团离开之后,卫生管理还剩什么?——我在医院行政7年的憋屈与观察

🔑 关键词:卫生管理,院感防控,医院检查,保洁员,形式主义

📖 摘要:一位在医院做过7年行政的人写的卫生管理观察。不讲大道理,不念制度文件,只说检查前夜保洁员跪在地上擦地、检查团走后洗手液换成白水、以及那些被写在台账里却从没被执行的消毒浓度。有偏见,有脏话,有真实感受。

检查团离开之后,卫生管理还剩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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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四十,我在住院部走廊碰见保洁王姐。她没推车,没拿拖把,就蹲在地砖上,手电筒斜着打光,从侧面照一块发黑的胶印。我困得脑子发木,问她干嘛呢。她说:明天有检查组。走廊里消毒水味太重,重到像有人把整瓶84倒进了我嗓子眼,我咳嗽了一声,她没回头。那晚她不是怕病人滑倒,也不是怕感染,是怕瓷砖缝里那道陈年污渍被检查组拍下来,扣了物业的分,罚她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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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这家三甲医院行政待了七年。七年里我写过无数份卫生管理自查报告,周报、月报、季度总结、迎检汇报、整改回执,word文档摞起来比我分管的那摞法律条文还高。写什么呢?写我们“高度重视”“立即整改”“举一反三”,写手卫生依从性98.7%,写环境物表采样合格率100%,写含氯消毒剂浓度500mg/L现配现用规范执行。写得我自己都快信了。然后我下楼去转了一圈:处置室角落那瓶含氯消毒片瓶盖上落了一层灰,配液桶上全是划痕,保洁员老李戴着捡垃圾那种橡胶手套,拿起抹布去擦门把手,擦完一块布再擦输液泵,中间没有换过。我看了一眼没说话,因为我手里拿着写好的100%。

最让我觉得荒诞的,是我们为了应对检查而做出的“防护升级”。有一年迎检,检查组要求手术室走廊的物表擦拭必须落实双消毒,就是先含氯消毒剂擦一遍,等作用30分钟,再用清水擦第二遍。听起来很严谨对不对?可那天下午护士长跟我说:按这个搞法,几个手术间的清洁至少耽误两小时,有些连台手术要推迟。更麻烦的是,某科室照做之后,第二天三个人喊眼睛疼,其中一个老护士流着眼泪说,氯味刺得她睁不开眼。我那一刻就明白了,纸上的浓度不含糊,人肉扛不住。检查要求是“死”的,人是活的,可最吊诡的是,这种流程严格执行起来,不仅没有让环境更安全,反而催生了大家的对抗:反正没人看,随便擦两下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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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就养成一个特别偏执的毛病,我每次去临床科室,不看墙面张贴的消毒登记表,也不翻那本翻得毛边的院感手册。我只做两件事。第一件事,伸手去摸护士站电话机下面、鼠标背面,那是消毒频次最低的地方,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物表。第二件事,找保洁员聊天,问一句:今天拖地的桶里倒了多少消毒液?答案五花八门,有人说倒了两盖子,有人说不知道是啥配好的,还有人说“放假倒得少一点,怕味大熏到病人”。我就站那苦笑。我脑子里全是那些台账上的“规范配比1000mg/L”。说实话,我管卫生管了七年,最大的感悟不是制度不完善,是制度完善得太漂亮了,漂亮到一线工作人员觉得自己在做假。而管理者,包括我,宁愿相信那些漂亮数字,也不愿意蹲下来看看拖把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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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这些话不好听,有些同行听了肯定不舒服。可我是真的觉得,卫生管理这行现在最大的症结,不是怕得不够严,是怕惹检查的人,不怕惹细菌。我们养成了“向上管理”的习惯,一切动作以检查组视角为准:走廊扶手要亮,因为检查组会拿白手套去摸;护士站台面要空,因为检查组要拍照;医疗废物桶要盖严,因为那是扣分大项。可是,检查组走了之后,下水道里积了多久的污垢没人管,保洁员手里的拖把是不是上一间厕所拖完直接拖病房没人问,抹布洗了挂在哪个能晒到太阳的地方也没人规定。这些看不见的地方才是细菌开会的地方,但检查的眼睛看不见,管理的手就摸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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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特别羡慕一个朋友,他在一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干,他说他们那没那么多指标,就一条:每天早上主任自己先到,把所有诊室门把手擦一遍,再让护士跟上去做。他跟我说:检查团一个月来一回,病菌不分日期天天来。我觉得这句话比我这些年看过的所有管理培训课件都值钱。卫生管理本来应该是个特别有实感的事,是手碰到温水的感觉,是含氯味道刺到鼻腔的那一刻,是抹布拧干时手腕的酸。可我们偏偏把它变成了一张Excel表,变成了一次对接暗访的排练,变成了一份又一份闭环整改报告。检查团来了,我们全员戒备,检查团走了,消毒液配比浓度可以随缘,这就是我亲眼看到的现实。

我不是说不要检查。我也不是说制度没用。我是觉得,卫生管理这行的真假,不在台账里,在指尖上。如果哪一天我们敢把检查标准改成一则:请检查团随机走进一间病房,伸手摸一下住院床栏下沿,然后去跟保洁员聊五分钟,问问他今天身体怎么样、中午有没有空吃饭——那才叫管理。现在不是。现在是我们为了迎接上面的人,让下面的保洁人员在深夜跪在地上擦一道没人看得见的胶印。那道光,不是照在病患身上的,是照在管理者乌纱帽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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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了,我辞职那天,路过护士站,抽屉里翻出来一瓶没开封的洗手液,背面印着“卫消证字(2020)第0012号”。我拧开闻了一下,是茉莉味的。我把它留给了下一任行政,没说什么。后来听说,检查团在我走后第二周又来了,一切照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