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讨厌过程性考核。这句话压抑在胸口整整一年。
去年春天,学校教学改革办公室下发红头文件,要求2023级起所有必修课必须加大过程性考核比例,平时成绩不得低于总评的40%,最好能到60%。我任教的那门《xx导论》从38%调到50%的上限。当时年级会议,教务处用PPT洋洋洒洒演示了半天改革理念,我看着会议桌那盏闪烁的日光灯,喉咙隐隐有些堵塞。散会后,我在学院走廊里吐了一个清痰印子,其实什么也没吐出来——是那种胸闷的错觉。我是老师,却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只感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现在两个学期过去了,我终于敢承认这种不适感的来源:我们不是在考核学习过程,我们是在要求师生表演“过程”。
这个过程性考核开始后的第一个月,我最直观的体验是身体上的疲乏。以前一学期下来只需批改两次期末考试卷,加上小半年的日常答疑,生活还算规律。现在每个学生每隔两到三周就要交一份阶段性反思报告,每篇要求不少于1500字。我一个学期带三个平行班,大约110个学生,每人五份报告,外加小组项目中途的三次进展记录、两次同伴互评表单,加起来将近800份文字材料需要批阅反馈。那个学期我右眼视网膜血管痉挛发作过两次,医生问是不是太累了,我含着眼泪苦笑了。是不得不累呀,毕竟学校在期中教学检查时会派人抽查批阅情况的红笔痕迹。
为了生存,我开始寻找规律,发现周围同事各有应付捷径:有的在批阅时大量采用简写符号加打勾;有的直接设置邮件自动回复让学生完成“自评”,然后酌量给分;还有人让学生互评后采用加权平均,根本不再人工复查。我属于较为老实型,一度每晚十点后在书房里逐字批改,用三种不同颜色笔圈点关键部分。也就是那些晚上,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头发掉得比往年同期多得多。但最寒冷的感觉还是来自学生的反馈。那次我查收回执,发现一名学生在反思报告里空洞地写着“本周学习了xxx章第一节内容,收获颇丰,我计划下周继续复习”,没有其他内容。问题是他这学期已经在其他课程面临期末考核,而我的课却要求他每两周“真实地记录学习心得”——可哪有那么多真实心得呢?
我教过多年书,深知学习本来就是波浪形的,有顿悟也有停滞,有浓烈兴趣也有倦怠游移。如果推学生去“记录”不是真正推进学习,而只是把他们变成过程考核的小丑,那制度就是在异化人。这种感觉逐渐变成一种深深的挫败,就像你本来是为了播种才浇灌土壤,结果农委天天来检查你的浇水姿势是否标准。
我偶然跟我班里的陈琳聊到这个话题。陈琳是大二学生,属于那种学习习惯很好的学生,每堂课后都会主动做思维导图,阅读笔记也很详尽。但过程性考核实施后,她却找到了我,提出预想中给自己平时成绩打低分。我愣住了,问她为什么。她轻轻把电话压低了声音说:“老师,这门课我在B站上都看完了,脑图做得比作业要求的细多了,但是每份报告完全是在重新包装已知的信息,找大量数据,装成是在学习新内容的样子。我不想为学术包装自己。”我沉默了一段时间后问她,那你为什么不能直接写你自己真实的扩展阅读呢?她说:“因为模板要求我们按‘核心知识+理解难点+下一步计划’这样走,我扩展的内容放在模板里反而显得很滑稽——我还得在‘下一步计划’里写什么‘计划在知乎做相关检索’这类废话。”
我听完她的话后,被那种真诚刺痛了。她分明是我班里最不需要过程性考核的学生,但她却是最反感这个制度的人。还有另一位来自兰州的学生叫小玲,因为手部湿疹休学过半年,前年转到我班上,她学习很费力但很沉浸。过程性考核要求她提交小组线下讨论照片,但她总说自己性格内向、想独处学习,之前因为伤病落下的课程基础差异太大,无法跟上小组讨论节奏。最终,该组组员对她的评价很低,她获得一个C+。她的那段时间学习状态明显下降,但仍努力按周完成所谓“阶段任务”。学期结束后她发消息说:“老师,我觉得我被错置了。我明明每次都花比别人更多时间复盘,为什么成绩反而被平日的各种琐碎打分拉下去了?”
我那时只能发去一个抱拳的表情。我不能告诉她真相——真相是她的教学档案袋材料不够“充分表达”而已。
我从教以来第一次认真反思了终结性评价的优点:一张考卷,它是客观的、一锤定音的。糟糕的一考定终身也是压迫的,但是它的压迫只集中在考前那个时段,之后师生彼此解脱。而过程性考核声称自己去除了“一锤定音”的偶然性,却把压迫平摊到了每个周末、每个晚上,像温水煮青蛙。学期内每一天你都感受不到巨大的压力,但只要你有任何一次没有及时提交那1500字反思记录,或者小组讨论缺席了一次拍照打卡,你的总评就会撕开一个口子。那种感觉就像背后长了一双审视的眼睛,永远无法闭上。
第二学期我调整策略,允许学生每学期有两次迟交报告机会且不给扣分,也试着取消了交作业前的“已读回复确认”,用在线文档链接的形式接收他们自己喜欢的别的格式。实际效果怎么样呢?有一部分学生反而创作出让我惊喜的内容——有一个孩子用一份代码脚本替代了反思报告,写了个模块验证模型的思路,也有学生交来四首诗,附上一段话解释每个学习阶段如何对应一章知识结构。但人数极少极少,绝大多数学生仍然选择直接复制我的旧模板或干脆填写几十个字交来。
我开始意识到所谓“过程性考核”最根本的设计出发点,是能精确衡量一个可被观察的“学习投入”,但它低估了真正学习过程中占比更大的——那些碎片化、非正式、不可言说的内在探索,以及偶尔的晦涩卡壳与迷思。机器想要的那个“过程”是一个可以被翻译成文字、照片、签字、表单和分数的管道。而真实的“过程”,更多时候是枕边发呆时猛然想通的关联,是食堂排队时看见同伴笔记本封面上一个公式的自明刹那,是睡前突然惊坐起来打开电脑查资料却什么都没记下来的夜晚。这怎么考核?简直是在考核万物中不可通约的东西。
当然,我并非全盘否定过程性考核。它最合理的场景或许是在职业技术类课程或实验操作类课程,通过实操步骤去评估具体的技能形成过程。但作为全校齐步走的制度,它淹没了学科的独特性。我一个教数学的朋友就反对,他说数学那门课,能力主要体现在期末那两小时解题中检验都没问题,哪来的“过程”可以细分?但也有文科的年轻教师私下表示喜欢过程性考核,因为可以让平时经常来聊天的同学不吃亏,更加公平。这说明过程性考核本身并不是好坏二字就能概括的——它依赖课程定位、学科特点以及评价工具的具体设计能力。
我理解教育管理者的困境:现在所有人都抱怨大学生“水课”太多,临时抱佛脚也能轻松通过期末考,学校想要推动教学由“死记硬背”转向“主动建构”,这份心思没有错。但改革者把考核这个指挥棒交给前线教师,却很少问:你有足够的精力和专业能力去设计高质量的“过程性证据”吗?你有真正意义的导师制班级规模吗?你一个学期带百余个学生,如何做到将每个学生的学习过程都给予高质量的个性化反馈?如果做不到,那么这一切从文件到后台的“过程性考核”到底实现了什么?它只是化整为零地把考试焦虑切割到平均每个星期,徒增焦虑,没有增加学习。
我记得2023级大一秋季那个学期,学院要求在教务系统中给每位学生提交“阶段性平时成绩单”。当时我隔壁办公室有位教师,为了争分数公平,拉了张Excel表给学生每项活动评分,包含出勤率10分、课堂发言10分、小组贡献10分、作业质量10分、另外好几个自行添的维度。他花了好几个深夜统计汇总,有学生因为体育比赛请了两次假,他就调出学生请假记录重新核算;那天半夜他因为公式取数出错有些错误发在群里道歉,后台系统因为他操作延迟凌晨发出催办邮件。第二天上午他托着腮,眼圈乌青地对我说:“我觉得自己不是在教书,像是被绑在生产线上看管情绪的监工。”
这个比喻长久地留在我的脑海中。教学被改造成一种管理学的项目,师生双方疲于填写和录制各种“证据”,真正的学问反而得不到展开。有时候我望着班上那60个学生,看到他们为了一些展示性的作业表情紧绷、焦虑不安,或者早早写下一堆计划性文字的作业而失去对未知的惊喜,我心中泛起一阵从未体验过的愧疚。这不是那种被批评而产生的内疚,而是一种存在主义的孤独感:我在参与一个剥夺我深爱之事物灵魂的流程,而我又觉得如果不按照这个流程来,可能连这门课都保不住了——学生未来需要的不是被精致评估的伪装,而是判断力、好奇心和面对未知的韧性。
但我也会在一些被过程性考核“逼”出来的长期项目式学习里看到不错的个案:鼓励学生跟着前沿动画作业去尝试一些没有标准答案的“小挑战”,那个过程中一部分平时成绩很好的学生遭遇崩溃,却反而在拆解谜题的挣扎中掌握了实际技能。面对这样的个案我又不知道是否要全盘否定过程性考核的价值。或许真正的问题并不在于这个制度本身,而在于我们总幻想能用一个统一的量化框架去衡量人的成长,却忽略了那些最真实的发展往往绕过表格、在教室之外和深夜笔记中默然发生。
课程结束时,我让学生们写一段不记名的课程反馈,有一位学生写道:“虽然过程性考核很繁琐,但它逼着我每两周梳理一遍学过的内容,这反而是我唯一一门这么做的课。”看到这段话我眼眶湿了。我跟自己说,教育还是值得的,但要用对方式。下学期我已经悄悄把过程性考核的评分方案改了比重,把反思报告的比例降到20%,增加了期末“探究札记”的选项,学生可以自由选择提交形式,我也承诺每次小组讨论都会给出充分的自由选择和真正愿意深度参与的线下时间。我不知道这样是否算是一种妥协或改良,但这是我能做的最舒服的姿态了。
现在,当我看到各类教务管理平台还在大量推广“过程性考核数字化解决方案”,我会先条件反射地皱眉头,想起那110份需要批改的反思文档,右眼又是一阵发胀。可是转头又想,如果过程性考核真的只是一种引导工具,而不是一种监控手段;如果它真正留出空间去包容学生成长的不同节律,并且有资源去支持教师进行个性化的观察而不是生产干瘪的评估数据;如果它能让我再次感受到教学相长的清晰节奏,而不是用琐碎的提交截止日期将教育拆成一片片零碎的段落,那我也许还会重新爱上它吧。只是现阶段,我仍要承认——这种制度改革,最真实的出路就是不要再强求范式化的过程展示,而去信任教师面对真实学习过程时,保有创造那些不可复制的、因地制宜的观察和回应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