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学田野调查到底在调查什么?我在贵州台江住了一个月,回来只想说几句难听的

🔑 关键词:民族学,田野调查,苗族,黔东南,民族识别

📖 摘要:一个非科班的民族学在读生,2019年冬天在贵州黔东南台江县施洞镇住了一个月,记下了一些论文里不会写的东西:跳蚤、牛瘪汤、被当成骗子的第三天、民族识别留下的历史包袱,以及为什么我开始害怕'民族性'这个词。

我为什么去,以及那趟中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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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月,我拎着一支两百多块的录音笔,从凯里客运站坐中巴去台江县施洞镇。票价好像是二十六还是二十八,记不清了,只记得车上有人抽烟,有人嗑瓜子,前排一个大姐把一只鸡装在编织袋里,那鸡叫了一路。中巴在清水江边拐了七八个弯,差不多一个小时到镇上。我那时候还在读民族学,研二,导师说你去下面做点田野吧,做不出东西就当长长见识。我当时挺兴奋的,觉得自己要去“发现一个世界”。现在想起来,我那点兴奋特别像游客。

先说身体上的事,这些论文里不会写

施洞的冬天是那种阴到骨头里的湿冷。民宿没暖气,房间墙是水泥的,晚上睡觉我把两件抓绒衣都套上,还是会被冻醒。房东阿姨给了我一个烘笼,竹编的,里面放炭,抱着它睡差点把被子点着。第三天上厕所,发现小腿上多了七八个红点,跳蚤咬的。米酒后劲大,第一天晚上喝了两牛角,第二天吐到怀疑人生。牛瘪汤这个东西,是牛胃里没消化完的草汁煮的,本地人叫“百草汤”,第一口我差点当场吐出来,喝到第五次居然觉得香。我说这些不是卖惨。我是想说,田野调查首先是身体在受苦,脑子还没开始工作,身体就已经记账了。你后来写下的每一句话,里头都掺着那几天的冷和那股胃里的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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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看我的方式比我看他们的方式更复杂

我在那儿待了一个月,村民对我的态度大概分三种。第一种把我当记者,问我要不要拍他们家银饰,能不能上电视。第二种把我当扶贫干部,问我低保什么时候到账、路什么时候修。第三种最要命,把我当骗子——因为前几年有人打着“民俗考察”的名义,从村里骗走了几件老绣片。我在一户人家门口蹲了三天,老人才肯跟我说第一句话。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田野调查根本不是什么“进入一个地方”,而是你要先被反复怀疑、审查,最后被当作一个还行的人容忍下来。人类学教材里管这叫“进入田野”,说得跟推门进屋一样轻松。实际是人家让你在门外的石头上坐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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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一段:我问导师,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

(这段算跑题,我懒得删。)好多人问我民族学能干嘛,我直说吧:对口的岗位少得可怜,博物馆、民委、高校、地方志、出版社,剩下的基本靠考公考编,别指望“田野经验”在面试里给你加分。我导师后来说,你这文章要是发出去,评职称够呛。我说我一个业余写东西的,评什么职称。他问那你写它干嘛。我半天没答上来,后来才想明白:因为我憋着难受。

一个让我睡不着的学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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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说点难听的。我们今天用的“民族”这个分类,很大一部分是被造出来的,不是天生就长在那儿的。1953到1954年中国开始搞民族识别,各地上报的族称有四百多个,最后认定的民族一共五十六个,中间那些,有的被合并,有的被归为某族的一支。换句话说,今天不少民族之间的边界,是行政和学术一起画出来的。安德森说民族是“想象的共同体”,王明珂写《羌在汉藏之间》也讲过,族群认同其实来自中心和边缘的长期互动。那问题就来了:我们在寨子里辛辛苦苦记录的那个“传统”,有多少是几百年前真传下来的,又有多少是这七十年里被反复确认、加固、强调出来的?我没想通。我猜很多同行也没想通,只是不好意思写进论文里。

雷山县那两天,我一句话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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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江千户苗寨我去待了两天就走了。晚上灯火通明,像挂在山上的一台巨型KTV,每天固定一场歌舞,唱的是苗歌,跳的也是苗舞,但节奏被压缩过了——原来要唱半个钟头的古歌,砍成三分钟串烧,唱到高潮正好是游客举起手机的瞬间。我不反对村民靠旅游挣钱,真不反对,人家挣得比我多多了。但我反对把它叫“非遗的活态传承”。活的?那是标本上补了油彩,每天定点开灯。我以前也喜欢这个词,觉得高级,去了之后才知道这四个字有多重。

顺便说个事,可能能让你相信我不是在编

马林诺夫斯基那本《西太平洋的航海者》,1922年出版,被当成科学田野调查的开山之作,写特罗布里恩德群岛的库拉圈,又温柔又有敬意。结果他死后,1967年他的私人日记被公开,叫《一本严格意义上的日记》,里头全是在骂当地人。很多人受不了这个反差。我倒觉得,这才是田野的真相:文献里写下的尊重,和身体上偶尔泛起的厌烦,是同时存在的。米德写萨摩亚少女写得那么漂亮,弗里曼后来跑去做复查,说结论根本立不住。格尔茨在巴厘岛看斗鸡被警察追着跑,回头才写出“深描”那一套。没有哪块田野是干净的,谁干净谁就是在写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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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现在不太用“民族性”这个词了

你会发现,所有关于某一个民族的概括都对,也都错。有人说苗族尚武,有人说苗族温顺;有人说他们信鬼神,有人说他们早就不信了。这些不是矛盾,是具体的人在不同处境里做出的不同选择。在施洞我认识一个姓吴的大姐,四十七岁,绣破线绣,一天绣四个钟头,眼睛已经开始花了;她女儿在凯里做美甲,不学这个。这件事,比任何一句关于“苗族传统文化”的判断,都更让我睡不着。民族学最有价值的东西,可能不是它得出了什么结论,而是它让人养成一个毛病:先别急着下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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