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志怎么写?我在城郊出租屋蹲了半年,发现真正的方法论是“尴尬”

🔑 关键词:民族志怎么写, 田野调查怎么做, 参与观察, 人类学方法, 文化相对主义

📖 摘要:一个半路出家的田野调查者,在城郊城中村租了六个月房子,用最笨的方式做参与观察。聊了聊民族志里没人告诉你的部分:被跳蚤咬、被当成骗子、被当地人嫌弃,以及为什么我觉得“忍住不评判”和“不评判到底”是两回事。

先说我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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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秋天,我在城东一个城中村租了间房,月租850,押一付一,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男人,签合同的时候问我是不是记者。我说不是。他说那你干嘛来的。我说写东西。他哦了一声,收了钱,走了。

那间房没有热水器,卫生间共用,隔壁是麻将馆,凌晨两点还在搓,麻将碰撞的声音隔着那种薄墙传过来,像有人在墙里敲骨头。我在那儿住了六个月零九天。中间回过两次家,一次是因为感冒,一次是因为我实在受不了马桶了。

选这个地方没什么学术理由。我当时被一个项目踢出来了,手里有八千块钱,想找点事干。人类学是我本科蹭过几门课的东西,我读过的正经书不多,马林诺夫斯基那本《西太平洋的航海者》是1922年出的,我读的是中译本,看了一半就困。真正让我记住人类学的不是书,是很多年前我采访过一个拆迁户,他说了一句:你们记者来一趟就走,走了我们还得接着过日子。这句话卡了我好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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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与观察到底在观察个什么

课本上说参与观察的核心是“进入”,我觉得这是骗人的。真正难的是留下来的理由。你会发现在那个地方,没有一个人需要你。你不是医生,不是修水管的,不是收租的,你什么都不干,就在那儿。这种存在方式在任何一个正常社区里都是反常的,所以刚开始的三周,所有人看你的眼神都是戒备的。

我基本靠麻将馆混。第一次坐进去,两小时没人跟我说一句话。第三次有人给我递烟。第五次一个穿碎花衬衫的大姐问我,你是不是蹲点的。我想了想,说对。她笑了,说你早说啊,别挡我路就行。从那天以后,我才算勉强进去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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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大姐后来是我的“关键报道人”。人类学书上管这个叫 key informant,我一直觉得这个词很脏,听着像线人。她也确实是线人,她告诉我谁和谁有仇、谁家的儿子在外面干什么、哪家的老娘住在三楼其实是被儿媳妇赶到阁楼去的。我记了四本笔记,录音三十七个小时,最后真正写进东西里的,可能不到九个小时。

身体上的事,课本上一个字不提。第十天我开始咳嗽,是因为墙上返潮,霉斑从踢脚线爬到半人高。被跳蚤咬了十一个包,脚踝肿得像馒头,去药店买了三块五的氟轻松,抹了两天没用,后来是那大姐给我弄了点烟叶泡的水。冬天手冷得握不住笔,我就把笔记本塞在羽绒服里,用手机记,结果手机也冻关机过两次。这些跟“文化”看起来没关系,但它是田野真正的底色。你身体的处境,决定了你能看见什么、看不见什么。人饿的时候是不会去关心仪式象征的。

我不接受“文化相对主义”被当成免罪符

人类学最常被拿出来说的一句话是文化相对主义,大意是别拿你自己的尺子去量别人。作为方法我完全同意,它让你先别急着下判断。但作为道德立场,我不同意,而且我觉得很多人是在用它偷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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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那个村子里见过一件事,不便细说,反正是打人。我当时的反应是去找社区,社区说家务事,管不了。我要是搬出“这是他们的文化”,那就等于什么都不用做了。这不是人类学,这是耍流氓。格尔茨在《文化的解释》里说文化是意义的网,我理解他的意思,但网眼再密,也不该把血漏过去。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一个田野工作者到底应该在哪一步停下。1986年那本《写文化》把民族志的权威性几乎拆光了,克里福德他们说得对,你的记录永远是你的记录,不是他们的。但拆完之后呢?我读了很多本,没找到答案,可能本来就没有。

反倒是我越来越确信一件事:人类学的方法论内核,不是“理解他者”,而是“忍受自己不被理解”。你花半年,最后可能什么也解释不了,只能写一句,我看到了这些,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不是失败,这可能是这个学科唯一诚实的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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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野是怎么结束的(以及为什么结束得很狼狈)

不是因为你把该问的问完了。是因为某一天你不再觉得那里奇怪。你会说他们的话,知道哪家米粉汤好,跟着一起骂城管,听到外地口音开始觉得陌生。

那一刻你就完了。你不再是观察者,你变成了一个住在那里的人。而你一旦变成本地人,你就再也看不见本地了,因为它成了你的默认设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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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好的田野都有一个突然的退出,而且通常是被逼的,不是计划好的。我是因为房子到期,房东涨价到一千二,我就搬了。走的那天没什么仪式感,行李就两个袋子。回到城里我花了三天适应地铁,觉得周围人说话太快,便利店店员问我要不要加热,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经常有人问我人类学值不值得学。我的回答挺偏见的:如果你是想找个地方合法地笨拙一阵子,值得,它会给你一段别人不会追究你成果的时间。你要是想学一门能找到工作的技能,别来。我认识的两个人类学博士,2024年一个在卖保险,一个在做用户研究,都干得挺好,也都再没写过民族志。

you 如果非要问我这半年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可能就是学会在一群不需要你的人中间安静地待着。听起来很没用。但我觉得挺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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