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劝退过两个人，理由一模一样
2019 年 3 月，我在淘宝花了 428 块买了 Wacom CTL-472，黑色，2048 级压感，有效区域比一张明信片大不了多少。当时我脑子里想的是《进击的巨人》第一季那个立体机动镜头——我以为我三个月就能做出来。
结果我第一个月在 SAI 里画了大概 70 张火柴人，全是同一个动作：挥刀。画完还很得意，发到贴吧，被一个人用 8 个字评价：重心呢，全飘了。
后来我才真正搞明白动漫设计和插画的分界在哪里。不是「动起来的画」，而是你 90% 的时间都在画两张好看之间的那两张不好看的。日本叫中割（中割り），国内一般就叫动画或者动画中割。一集 24 分钟的 TV 动画，正常要 3000 到 5000 张画。
我接过的外包最低价是 1.5 元一张，一卡 12 张，18 块钱，甲方让我改三次，理由是「人物重心飘了」。第三次改完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那会儿是凌晨两点半，右手腕外侧有个地方突突地跳。
所以任何人问我动漫设计怎么入门，我第一句都是：先问自己能不能一天画 30 张而且不看效果。不能的话，去学插画。真的，钱更多，头发也多。
二、软件这块，我现在的答案和两年前完全相反
2020 年我在某个群里跟人吵了一晚上，我说 SAI 就够了，Clip Studio Paint 花里胡哨。现在我要跟那个人道歉——如果他还记得的话。
CSP 有两个东西真的改变了工作流：矢量图层和参考图层。矢量图层意味着你画的一根线后面可以随便调粗细和端点，不用擦了重画；参考图层意味着你填色的时候线稿不会被填进去，也不会在线稿外圈留下 2 像素的白边。这两件事，SAI 就是做不到。
2023 年 1 月 CSP 改成 2.0 订阅制那件事，日本画师在推特上骂翻了，因为原本一次买断的 EX 版，想用新功能就得每年交钱。我当时也跟着骂，骂完还是续了。这就是现实。
顺便说几个别的：
- Toon Boom Harmony：加拿大货，真正的工业级，做《瑞克和莫蒂》那种。贵，而且节点式思维对传统画手非常劝退。
- TVPaint：法国货，笔刷质感是我用过最像纸的，但界面像 2005 年做的，因为确实是。
- Blender 的 Grease Pencil：免费，独立作者用得很多。但你在 3D 空间里画 2D，绑骨骼的时候会开始怀疑人生。
- Krita：免费里最好用的，动画时间轴很糙，但够用。
「哪个软件好」这个问题，本质上是伪命题。真正拉开差距的是：你有没有一套稳定的产能流程。
三、右手腕那块凸起的骨头，是我这行的工牌
2021 年冬天我开始疼。位置在手腕外侧，靠近拇指根部。那段时间我一边贴膏药一边画，画十分钟甩一下手。
后来换了罗技 MX Vertical 垂直鼠标，画的时候在前臂下面垫一条卷起来的毛巾。效果一般，该疼还是疼，只是从每天都疼变成赶稿的时候疼。
还有眼睛。那会儿用 24 寸普通显示器，CSP 白底画久了眼睛干得厉害，去药店买人工泪液，5 毫升一支，两三天一支。后来换了个能调亮度的屏，把界面背景改成深灰，好了一些。
板子也有讲究。CTL-472 的原装膜画到第四个月，中间那块就磨白一层，手摸上去像磨砂玻璃。我买了一张所谓「类纸膜」贴上，结果更涩，画线条的时候笔尖有种轻微的卡顿，气得我撕了。
笔芯是消耗品。Wacom 原装一包 10 支四十来块，我一年大概换 8 支。有阵子为了省钱用副厂的，结果塑料偏硬，在板子上划出一道浅痕。
现在我用的是 2021 年买的 iPad Pro 12.9 寸配 Procreate。这跟我上面说的「别买 iPad」听着矛盾，我承认。但给零基础的人我还是建议别买，理由很实际：Procreate 没有真正的图层引用，动画时间轴也不够用，你没法在上面做正经的中割工作。iPad 好在随时随地能画，不好在没法靠它做完一部片子。
四、零基础的具体路线，我按我自己的顺序写
第一阶段（1-2 个月）：线条和观察，别碰人体。
每天 30 分钟。画长直线、圆、椭圆，用手肘带动手腕，不是手腕自己动。听着很傻，但我确实是从这一步开始手才稳的。同时每天 20 张 30 秒速写，Line of Action 或者 Croquis Cafe，都免费。
第二阶段（3-6 个月）：运动规律，这是硬骨头。
必练四个：小球弹跳、旗帜飘动、走路循环、跑步循环。这四个做扎实，后面 80% 的动作你能类推出来。走路循环我做了大概 11 遍，第 7 遍才第一次让自己满意。
第三阶段（6 个月以后）：软件和产能。
选一个软件，练到闭着眼能找到图层和时间轴。然后给自己定一个硬指标：做一条 3 秒的一拍二行走循环，48 帧，三天内交。
一拍二就是每 2 帧画一张，24 帧每秒等于每秒 12 张画。《蜘蛛侠：平行宇宙》整部片故意用一拍二，那种说不清哪里卡的漫画感就是从这来的。
第四阶段：找反馈。
这一步我拖了两年，因为怕被人说画得烂。后来发现被人说烂是好事，最怕的是没人说。
五、最后几句偏见
《雾山五行》的林魂，一个人扛了大部分原画和中割，这个真的值得记一下，2018 年那支短片出来的时候我在视频网站上循环看了四五遍。
《伍六七》的何小疯也是从一个人做起来的。所以「一个人能不能做完动画」这个问题，答案是可以，只是头发会少。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这个行业淘汰的不是画得差的，是画得慢的。画得差可以练，慢了就真没办法——甲方不会等你，档期不会等你。
这话听着挺冷，但我确实是凌晨三点半坐在椅子上想通的。当时窗外有人在收垃圾，那种铁皮车的声音。我盯着屏幕上那 12 张改了三次的中割，忽然就不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