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第一节，203阶梯教室。应到178，实到131。
这个出勤率在我们学校算中上，教务系统里我带的两个班上学期的评教分是4.79和4.86，学院合格线4.6，我过了。可我还是出了一后背的汗——不是热的，十月的天，教室空调开到24℃，是因为第7排靠窗那个男生，从上课第8分钟就趴在桌上，手机屏幕的光从胳膊缝里漏出来，那个界面我太熟了，《王者荣耀》的选人界面。我那天讲的是《思想道德与法治》2023年版第三章，继承优良传统、弘扬中国精神，讲到抗美援朝那段时我特意把语速放慢了，因为我在网上看过一个数据，说讲这段的时候学生抬头率最高。结果他连头都没抬。预制菜一样热气腾腾的话从我嘴里出来，落到第三排就凉透了。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坐到九点半。桌上摊着上个月培训发的材料，2019年3月18日那场学校思想政治理论课教师座谈会的传达提纲，里面“八个相统一”我抄了两遍，字写得挺好看。说实话我到现在也没完全弄明白那些“统一”之间怎么同时做到。更让我烦的是教务处上学期让交的11份“课程思政”案例表，一份两张A4，我得从自己讲过的内容里硬抠出“思政元素”，有两次实在编不出来，就把班会上讲过的话原样搬进去了。我承认这态度不对，但我当时真觉得这是在消耗人。然而我又得说，正是因为要填那11份破表，我被迫把整门课的讲稿从头捋了一遍，捋到最后发现一件事：我从来没问过自己，我到底想让这131个人，在这48学时里带走什么。
后来我做了一件事，开课前发匿名问卷，15个问题，其中一道是“你最近最想不通的一件事是什么”。收回来73份（那个班实到就这么点人），写得最多的是考研还是就业、要不要跟风入党，还有一个选项出乎我意料——有19份写了“我爸妈之间的关系”。19/73，四分之一还多。我当时盯着那叠问卷看了很久，因为我在讲台上从来没提过这种事，教材里也没有这一章。
我试过的办法大概有这么几个，都不高级：
- 每节课前留8分钟，讲一条上周的新闻，讲完必须回答一个学生现场提的问题，答不上来就站着不许走。第一次我确实被问住了，问我“老师你交过党费吗、多少钱”，全班笑，我说交，工资的0.5%，具体多少我忘了，回头查。
- 分组做作业，五个人一组，去采访一个真实的、活着的、跟他想法不一样的人。有个组去采访了学校门口修车的师傅，回来做汇报的时候说了40分钟，超时了我也没打断。
- 考试不考默写概念，改成给材料写分析，开卷。这一条被督导听过一次课，评语是“课堂组织稍显松散”，我不服气，但我没敢申辩。
- 我自己少讲。原来90分钟连堂我能讲85分钟，嗓子到第60分钟就开始发毛，含片一节课吃三颗，回家膝盖是酸的。现在我留出25分钟让他们说，我坐第一排听。坐下去以后才知道，站着的时候你根本听不见后排那种嗡嗡声里在说什么。
真正让我改主意的不是这些办法，是去年12月的一个凌晨。1点07分，一个大二女生给我发微信，问我：“老师，你说人为什么要有信仰？”我当时正躺着刷手机，看到这句话第一反应是——这孩子是不是出事了。我打了两大段话又都删了，最后只回了一句“你说说你现在在想什么”。她回了六百多字，讲她妈生病、她爸赌博、她自己申请了助学贷款还没批下来，最后说“我不想做那种只会喊口号的人，可我又不知道不喊口号的人怎么活”。我那天晚上没睡着，凌晨四点起来写了一段话，第二天上课前念给她听，也念给那131个人听。念到一半我喉咙堵了一下，很丢人，我喝了口水糊弄过去了。
现在我还是会在课上走神。还是会在讲“理想信念”那四个字的时候心里发虚，因为我自己的信念也不是一块铁。我还是讨厌填表，讨厌那种把讲课当KPI来打分的方式。但我至少知道了一件事：思政课这东西，你把它当成一门要“讲清楚”的课，它必死；你要把它当成一个真的有人坐在你面前、有真的麻烦要解决的问题，那它可能还能活一会儿。这话不一定对，我也没打算说服谁。只是那个打王者的男生，上周主动加了我微信，问我期末能不能别开卷了，他说他想背点东西。
我到现在也没想好该不该答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