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结论：我劝退过至少二十个想打官司的人。
这话要是被我律所主任听见，大概要拍桌子。但我确实这么干过，而且不后悔。
2021年夏天，一个开小饭馆的老板找到我。他被一个装修公司欠了三万八的货款，微信聊天记录、送货单、对账单都有，对方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他坐在我对面，衬衫后背洇出一大片汗，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纸边都卷了。
他说：陈律师，我要告他。
我没急着接话，先拿了张纸给他算账。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把那张纸叠好塞进兜里，说了句「那我再想想」，走了。他走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有股后厨的油烟味，那种味道在空调房里特别明显。
第一笔账：你以为的诉讼费，其实是最便宜的那部分
很多人对打官司的成本认知停留在「诉讼费」上。这恰恰是整条链里最不痛的一环。
按《诉讼费用交纳办法》，财产案件是分段累计的。3.8万的标的，1万以内交50块，超过1万到10万的部分按2.5%交，也就是28000×2.5%＝700块，合计750块。如果他走简易程序，减半，375块。
三百七十五块。一顿火锅钱。
所以每次有人跟我说「诉讼费太贵了打不起」，我都想笑。真正贵的东西在后面排着队，而且它们不会写在法院的缴费通知单上。
对了，如果你是劳动争议，每件只交10块。离婚案件50到300块，涉及财产分割、总额不超20万的部分不另收。这些数字我背得比我家门牌号还熟，但我几乎从没在当事人的第一句咨询里听到他们问起。
第二笔账：保全、鉴定、公告，这些词你搜不到
上面那个三万八的案子，如果他要保全对方账户——不保全，判了也是一张纸——保全费怎么算？财产数额1000块以内交30块，1000到10万的部分按1%交。他这三万八，保全费是30＋37000×1%＝400块。
不多。但保全通常要提供担保，你要么拿现金押在法院，要么买保全责任险，保费大概是保全金额的千分之几到百分之一。三万八的标的，保险公司多半懒得接，或者给你报个三百五百的最低保费。
然后是鉴定。买卖合同纠纷一般不用鉴定，但只要是人身损害、工程质量、笔迹真伪，鉴定费立刻跳到几千到上万。伤残鉴定便宜点，一两千；文书形成时间鉴定，我见过报价两万八的，比标的额还高。
公告费更阴。被告下落不明，法院要公告送达，一次公告费几百块，登报。公告期60天，一审公告一次、判决书再公告一次，二审还有。一个简单的欠款案子，光公告就能拖掉你小半年，钱不多，但那种「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的感觉，比花钱难受十倍。
我颈椎不太好，就是那几年等公告等出来的。每天刷法院公告网，刷到眼睛发酸。
第三笔账：律师费到底怎么收，我说点实话
这块最敏感，也最容易被网上那些「律师费收费标准表」误导。
各省的政府指导价不一样。我所在的城市，民事财产案件是按标的额分段比例收的，10万以下的部分通常有个最低收费，三千块起步，往上走比例逐段递减。也就是说，你打一个三万八的官司，律师费很可能比你能拿回来的钱还接近。
风险代理呢？确实有，但《律师服务收费管理办法》明确规定，婚姻继承、请求给付赡养费抚养费扶养费、请求支付劳动报酬等几类案件禁止风险代理。而且就算允许，风险代理的比例上限是30%，律师不是做慈善，他会先筛案子——证据不硬的、对方没钱的、标的太小的，他不接。
所以我给那个饭馆老板算的账是这样的：
诉讼费375，保全费400加担保成本300，律师费按最低3000算，加上来回路费、误工、打印材料，前期投入至少4500。就算全胜，拿到判决书，对方账上没钱，你还得申请强制执行。执行案件法院不预收执行费（执行费由被执行人负担，1万以内50块，1万到50万部分按1.5%），但你要花时间、花精力、花汽油钱去跑。
我手上执行过的案子，能全额拿到钱的，不到三分之一。这个数字我没查过任何官方统计，就是我自己的小样本，但它比任何报告都让我踏实。
第四笔账，也是我最想说的那笔
时间。
普通程序一审审限6个月，简易程序3个月。这是法定审限，不是实际耗时。立案前有诉前调解，一个月；案子多的时候排期开庭要等两三个月；对方提管辖异议、申请鉴定、申请延期，每个动作都能再吃掉一两个月。
一审完了对方上诉，二审审限3个月，实际上半年。二审完了申请执行，执行案件6个月执结是理想状态。
一个三万八的货款纠纷，从起诉到最终拿到钱（如果拿得到），一年半是快的。而这一年半里，你会反复想起这件事。半夜醒来会想，开车堵在路上会想，看到对方朋友圈发旅游照片会想——你还得截图存证。
这种情绪消耗，任何一本法律教科书都不会写。我做过三个离婚案子之后就决定，婚姻家事我不接了。不是因为难，是因为当事人半夜十一点给我打电话哭，我第二天早上八点要开庭，我在电话这头捏着太阳穴，特别想吼一句「我不是心理咨询师」，但我没说，因为我知道她也没别的人可以打。
有几条便宜路子，是真的没人愿意告诉你
不是所有纠纷都要走完整诉讼流程。
一个是支付令。债权债务关系明确、没有其他争议的金钱给付案件，可以向法院申请支付令。申请费按财产案件受理费标准的1/3收——三万八的案子，250块。对方收到支付令15天内不提出书面异议，支付令就生效，可以直接申请执行。
听起来很美对吧？问题是，债务人只要随便提一句「我不认可这个金额」，支付令就失效，转入普通诉讼。实务里被这么搞掉的比例非常高。所以它适合那种对方不懂法、或者确实认账只是没钱的情况。
另一个是小额诉讼程序。各省上年度就业人员年平均工资50%以下的金钱给付案件，强制适用小额诉讼，一审终审，不能上诉。比如某省年平均工资8万，那4万以下的案子基本就跑不掉这个程序。快是真快，一两个月能出结果，但你要接受「没有二审机会」这件事。
还有一个最土的办法：诉前调解。现在很多法院立案前会先推调解，调解成功可以申请司法确认或者出调解书，不收费或者只收一半。缺点是调解员会反复劝你让步，你要顶得住。
最后说点得罪人的
法律不是正义机器，它是一套成本核算系统。
法学院不教这个。法考不考这个。你翻开任何一本民事诉讼法教材，它告诉你审限、告诉你举证责任、告诉你管辖规则，但它不会告诉你——对一个普通人来说，打官司的敌人从来不是对方当事人，而是时间贴现。
你为了三万八，付出一年半、四千五的现金、几十个失眠的夜晚，值不值？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法条里，在你自己的账本里。我只能帮你把账算清楚，算完之后你还想打，我陪你打。算完之后你说算了，我也不会觉得你怂。
那个开饭馆的老板后来没告。第二年他扩大店面，我在他那吃了顿饭，他没收钱，多给我加了个荷包蛋。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我给他算账，到底是帮了他，还是拦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