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0月,我妈去社区报名老年大学的书法班。早上七点半,我陪她站在楼下。队伍从二楼活动室门口一直蜿蜒到楼下,绕过两个绿色垃圾桶,一直排到非机动车道上。我站到第三十分钟的时候,右腿开始发麻,是从脚底板往上爬的那种麻。到第四十分钟手机没电了,我只能盯着前面那个大爷的后脑勺看。
后来没报上。名额说是80个,去的人我估摸着得有三百多。回家路上我妈没怎么说话,快到家门口的时候说了句:算了,我就是想有个地方去。这句话我记了挺久。
先说说这个词的来路
我当天晚上回家查了一下「学习型社会」这个词。1968年,一个叫罗伯特·赫钦斯的美国人写了本书,书名直接就叫《The Learning Society》。这个人当过芝加哥大学校长,从1929年干到1951年,写这本书的时候他已经69岁了。
他书里想讲的东西,跟我们现在理解的不太一样。他说的学习型社会,是教育摆脱了谋生功能之后的社会——学习本身就是目的,不是为了拿证、为了涨薪、为了不被淘汰。他那个意思有点像:人活到某个阶段,学习应该变成一件闲事。
1972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出了《学会生存》那本报告,主编是法国的富尔,所以又叫富尔报告,里面提的是「学习化社会」,主张把教育从学校围墙里放出来,铺满人的一生。1996年又出了一本《教育——财富蕴藏其中》,德洛尔牵头,提了四大支柱:学会认知、学会做事、学会共同生活、学会生存。这四个词我当年背过,后来忘了两个,刚翻笔记才想起来。
中国这边,「学习型社会」进官方文件是2002年,十六大报告里那句「形成全民学习、终身学习的学习型社会」。那年我上小学三年级,完全不知道有这么回事。
我有个不太成熟的偏见
我们现在搞的这套东西,我觉得更准确的说法应该叫「学分型社会」或者「考证型社会」。
国家开放大学2012年7月挂牌,前身是中央广播电视大学。学分银行这个概念也推了好些年,意思是把各种零散的学习经历折算成学分存起来,像存钱一样。国家智慧教育公共服务平台2022年3月上线,上面几万门课,免费的。这些都是好东西,我不否定,我妈要是有台电脑可能也能用上。
但我总觉得哪里别扭。学分银行的前提是:学习成果要能计量、能兑换、能累积。也就是说,你得先证明你学了。慕课圈有个老话题,2012年MOOC元年以来,不少研究者统计过,注册一门课的人里最后拿到证书的比例,常常在个位数到十几个百分点之间打转。那剩下那90%的人算不算在「学习」?从学分体系的角度看,他们约等于没学。
我买了四门网课。两门Python,一门「认知心理学导论」,一门营养学。营养学那门我看完了前三节,剩下的在收藏夹里躺了两年零三个月。我确实学到点东西,比如膳食纤维的推荐摄入量,具体数字我是真记不清了。但按学分体系算,我这四门课的总产出基本等于零。
身体比脑子诚实
去年有一阵我特别上头,通勤路上戴耳机听播客,一集40分钟,正好一趟地铁的时间。听了大概两个月。某天早上我摘下耳机,发现我完全不记得上一集讲了什么,只记得主播声音很低沉,像在耳边说话,还有背景里偶尔有杯子碰桌子的响声。
那两个月我腰也不太好。早上7点40挤在六号线上,右手举着扶手,脖子往前伸着看手机,下车的时候左肩是酸的,像被人按过。学习这件事在我身上留下的最真实的痕迹,是身体的不舒服,不是脑子里的东西。
我妈那次排队站了四十分钟,腿麻。这也是学习的代价,只不过她付的是体力,我付的是体力加一节收藏夹里永远打不开的课。
如果说有什么新的想法
我觉得学习型社会真正的门槛不是「有没有课」。国家的平台上有几万门课,免费的,点开就能看。门槛是「余裕」——有没有一段可以不被兑换成任何东西的时间。
我妈想报书法班,不是为了写多好,是想有一段时间是属于她自己的,有个地方去。她这个诉求,在任何一份政策文件里都找不到对应的词。文件里讲的是能力提升、素质提高、服务经济社会发展。没有一条讲「我就想去坐两个小时,跟人聊聊天,顺便写几个字」。
赫钦斯1968年那本书,我没读完,只看了前四十页,英文的,读得很吃力。但我记得他有个意思:成人教育最大的敌人是「有用」。一件事一旦被要求有用,它就不再是成人教育了。
我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可能有点矫情。但我妈那条队伍排到非机动车道上的那个早上,我确实觉得,现在缺的不是课。缺的是让人可以理直气壮地浪费两个小时的地方,哪怕那两个小时叫书法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