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秋天，我在图书馆四楼靠窗那张桌子上坐了整整三个小时，右手中指侧面被笔压出一个硬硬的鼓包，摸上去像嵌了颗小石子。那天我在抄「边际效用递减」的定义，抄到第八遍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了，因为我发现一件挺恐怖的事：手在动，脑子是空的。我不知道自己刚写的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回宿舍我把 iPad 摔在床上（没坏，套了壳）。我花两千多买了 Apple Pencil，装了三个笔记 App，GoodNotes、Notability、还有一个我连名字都忘了的，另外花 168 块买了一套 Notion 的备考模板。我用它做过一份特别漂亮的宏观经济学笔记，配色是莫兰迪色系，思维导图分了四层，节点之间还有箭头。我现在还记得那份笔记长什么样，但我一个字都回忆不起来。所以当一个东西你只记得它的排版而记不住它的内容，这件事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先说说我踩的坑，数字都还在
我用了两年多 Anki，卡组里 3400 张卡，累计复习 41200 次。Anki 统计页面显示我平均单卡耗时 17 秒左右，算下来光坐在那儿点卡片我就花了大概 195 个小时。195 个小时，差不多等于每天 20 分钟，连着干一年半。结果呢？我第一次模考 48 分，一年后第二次 51 分。基本没动。
那段时间我真的怀疑我脑子有问题。后来我回头看我的卡组才明白，我的卡片全部是「概念 → 定义」的格式，正面写「边际效用递减」，背面是我抄得特别工整的一大段解释。每次复习我眼睛扫一眼，心里想「哦这个我见过」，然后点 Anki 底下那个 Good 按钮。这根本不是回忆，这是认脸。我认出了那张卡片的样子，但我从来没有真正把答案从脑子里拽出来过。同理，那份莫兰迪配色的笔记也一样，排版、配色、分层、加粗，这些全部属于「输入阶段」的努力。
我认为唯一重要的变量
有个概念叫「合意困难」（desirable difficulty），是 Robert Bjork 和 Elizabeth Bjork 提出来的，大概意思是：学习过程如果太顺、太舒服，记忆反而留不住。还有个更硬的实验，Roediger 和 Karpicke 在 2006 年做的：两组学生读同一篇文章，A 组反复读四遍，B 组只读一遍，剩下的时间做三次回忆测试。五分钟后考，A 组分数更高；一周后再考，B 组能回忆起大约 61%，A 组只有 40% 上下。
我现在的看法可能有点绝对，甚至有点偏激：市面上讲学习方式的内容，99% 都在讨论「输入姿势」——听网课、看视频、画思维导图、康奈尔笔记法、用五种颜色的笔。但决定你能不能记住的，几乎全在「输出阶段」，也就是你有多痛苦地把答案从脑子里硬拽出来。换学习方式而不换痛苦程度，等于换了个姿势继续躺着。所以我后来不看任何讲方法的视频了，没意义。
我现在的做法，很土，步骤写全
- 一张 A5 白纸，对折成两栏。左栏只写问题，右栏只写答案要点，不超过 3 个关键词。绝对不抄原文，抄原文就等于没写。
- 写完立刻合上，至少隔 24 小时再看。当天复习太容易了，容易到没有用。（这个间隔是我从 Anki 默认的新卡 1 天、10 天设置里抄来的，但纸质的容错率高太多了。）
- 复习时用手掌盖住右栏，出声把答案说出来。卡壳超过 8 秒就画个圈。8 秒是我拿手机秒表自己掐的，一般超过 8 秒就是真的没记住，再往下说就是编。
- 画了圈的题，隔 3 天、7 天、21 天各再来一轮。21 天这个数就是 Anki 的默认毕业间隔，我试过 30 天，太长了，一半都忘干净；试过 14 天，太密，纯浪费时间。21 天对我来说刚好。
- 每天最多 15 张纸，也就是 30 个问题。我统计过自己连续 8 周的数据，超过 15 张的那些天，第二天我的完成率会从 90% 掉到 51%。不是意志力的问题，是那摞纸看着就烦。
用 Apple Pencil 写字的时候手腕必须悬着，写半小时小臂外侧那根筋就开始酸，而且屏幕滑，字越写越丑。纸质本子可以把整个前臂压上去，中指那个鼓包就是这么来的，但我不在乎。
一些偏见和例外
我现在有个很偏激的判断：任何「配置时间」超过 10 分钟的学习工具，我都会放弃。因为配置工具的那 10 分钟，大脑会把它算成学习时间，你会产生一种「今天很充实」的幻觉，然后心安理得地不学了。
Anki 也不是完全没用。它适合那种答案唯一、彼此不搭界的东西——英语单词、药名、法条编号、元素周期表。但凡是需要理解因果链条的（经济学模型、代码架构、历史事件的前因后果），卡片会把因果压扁成一条线，你背下来了，还是不会用。
现在我的包里就两样东西：一支 0.5 的自动铅笔，一本 A5 方格本，加起来不到 15 块。之所以不用 iPad，是因为纸质本子在卡壳的时候不会弹出一条消息，让我跑去调字体。
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最好的学习方式。可能不是。但它是我用 195 个小时的 Anki 和 168 块的模板换来的，我认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