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 年冬天，我书桌右上角贴着一张 A4 纸，红笔写着：皮亚杰 4 阶段 / 科尔伯格 3 水平 6 阶段 / 马斯洛 5 层 / 德育 8 原则。纸角被我翻得起了毛，后来搬家撕下来，胶印还在桌上留了个印子。
那是考教资的时候贴的。后来我考法硕，又贴了一张，写着正当防卫、共同犯罪、善意取得、表见代理。再后来考事业编，贴的是言语理解、资料分析公式。每换一个考试就换一张纸，内容完全不一样，格式一模一样——顶上一行大字「高频」，下面列条目，重要的打星号。
我那时候是真信这个。信到哪种程度呢，我会把星号多的考点先背，星号少的留着「最后再看」，实际上从来没看过。
科目二《教育知识与能力》，我把德育原则背到能倒着默写。八条原则，每条后面跟着的「贯彻要求」三到四点，全都能写。考前一天晚上我在宾馆背到十二点半，嗓子是哑的，因为念出声念太久，舌根发酸。
第二天卷子发下来，简答题问的是「简述班主任工作的内容」。
我在考场上愣了大概三秒。不是慌，是那种「哦，原来是这样」的空白。手心的汗一下就出来了，大冬天，教室暖气不足，我穿的羽绒服还没脱。后面那题我硬凑了一页半，写了家访、写了个别教育、写了班级常规管理，自己都知道写得散。估分大概能拿一半，甚至不到。
出考场听见有人在打电话说「德育原则押中了押中了」。她押中的是一道两分的选择题，不是那 8 分的大题。那一刻我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现在想想挺傻的。
2021 年准备法硕，我在某个二手资料群里下了一份 PDF，标题叫《高频考点 300 题》，217 页。在学校门口打印店打出来，双面，34 块钱，老板问要不要装订，我说要，他给我加了个蓝色的塑料封皮。
考前 20 天，我每天背 15 页，掐着表。吃饭的时候把 PDF 存手机里翻着看。那段时间我做梦都在背善意取得的构成要件，梦见自己站在一个货架前，货架上摆着善意取得、表见代理、无权处分，要我挑一个放进篮子里。
考试那天下雨。不大，但是冷。主观题有一道，考的那个点我这 217 页从头翻到尾，没单独出现过。我只能说它藏在某道题的犄角里，但我当时没认出来。那次我考得不算差，但也不是因为这 217 页。
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所谓「高频考点」，它到底是怎么来的。
大部分是机构把近十年甚至十五年的真题拿去做词频统计，哪个知识点出现的次数多，就给它标星。它反映的是「出题人过去重复过什么」，不是「你接下来需要掌握什么」。
这两件事的区别在于：重复率高，往往意味着这个点已经考烂了。考烂的点，出题人有两种处理方式——继续考，那你赚了；或者绕开、换个角度考，那就变成「看起来还是那个点，其实问的是另一层」。
我印象最深的是正当防卫。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绝对高频。但真正拉开分差的不是「正当防卫的成立条件」，是「防卫过当的罪过形式」「特殊防卫的适用边界」这种从主干上长出来的枝节。机构标星的时候只标主干，枝节是不标的——因为枝节出现次数少，够不上高频的线。
所以高频考点表有个结构性问题：它只告诉你这片地上长过蘑菇，不告诉你为什么会长蘑菇。
再说一个我自己的偏见。我挺反感「背完这 200 个高频考点就上岸」这种说法。因为如果你的考试真的背 200 个点就能过，那这考试本身门槛也不高，你也不需要这份资料。资料越厚越全，越说明它覆盖不了。这话可能得罪人，但我就是这么想的。
那高频考点到底还能不能用？能。我现在的方法是下面这样，不一定对，但至少我自己用着顺手。
一个是，拿到高频表先别背。挑前 20 个点，每个自己写三个变式问法。写不出三个的，说明你只是记住了这句话，没记住这个知识结构。比如马斯洛需要层次，你能问出的变式是：层次之间的顺序能不能颠倒？自我实现和获得尊重的区别到底在哪？如果一个学生缺的是归属感，老师该做什么？三个问不出来，那这个点你其实没懂。
一个是，把高频和它旁边的次高频绑在一起看。我自己统过一份法硕真题，高频考点大概覆盖 60% 到 70% 的分值，但剩下那 30% 里，一大半是从高频点边上分枝长出去的。把高频当树干，往两边摸，比死守树干划算得多。
最后一个跟时间有关。只剩 20 天，老老实实背高频，别折腾，性价比就是高。但剩 60 天以上还只背高频，那你就是在赌出题人偷懒。出题人一般不偷懒，他一年就干这一件事。
说个身体上的事。我背东西有个毛病，必须念出声，念到后面舌头发木，就是那种麻的、不太听使唤的感觉。我会停下来喝口水，水是温的，保温杯放了一整天的那种味道。然后接着念。
有时候坐在那念，会突然抬头看一眼四周。自习室里几十个人，都低着头，翻书的声音啪嗒啪嗒。我就想，这些人里面有多少跟我一样，手里那份「高频表」，其实只是别人的一份统计学结果，我们却当成地图在用。
桌上那张纸后来我又换过好几次。现在那张上没写高频，写的是三行字：这个点为什么能出题？它还能怎么问？它跟隔壁那个点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