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L 翻完丢给我润色，钱只给一半：干翻译兼职第 3 年，说点得罪人的实话
去年 11 月接了个活。宁波一家做宠物饮水机的公司要出海，产品详情页加说明书，中译英，41 个 SKU。我报的 110 元一千字，对方答应了，然后补了一句：我们这边已经用 DeepL 过了一遍，你只要润色就行，字数还是按原文算。
「只要润色」是我这三年听得最多的一句话。它的真实含义是：我拿到的是一份每个单词都对、读起来特别顺、但整段意思已经跑偏的英文。DeepL 最厉害的地方在这——它翻错的时候，错误是藏起来的。你得一句一句倒推回中文才能发现，它把「防干烧」翻成了 anti-dry burn，而这个词在北美宠物用品类目里基本没人用，人家写的是 dry-boil protection。
机器翻译最大的问题不是错，是太顺
我干了三年，慢慢信一件事：机器翻译真正要命的不是错，是太顺。人翻译的时候遇到拿不准的地方会卡一下，会在旁边挂个批注问你「这里的『大概』是礼貌还是真的不确定」，会留个括号。这个卡顿、这个不干净，其实是一种诚实。DeepL 不卡，它永远给你一个答案，语法精确、搭配地道，读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
中文说「这个方案我们再研究研究」，它给你 We will study this plan further。语法满分，意思是零——因为这句话在国内职场里，九成的情况是婉拒，客户根本不会再研究了。机器不知道这件事，因为它没见过那个会议室。这就是为什么「润色」机翻稿有时候比自己重翻还累，你得先证明它错，再改对它。
字幕那点事，参数比语法更折磨人
我另外一块收入是字幕。这活儿跟文本翻译完全是两个物种。Netflix 的简体中文规范是每秒不超过 9 个字符（CPS 9），单行最多 16 个字，最多两行，而英文那边单行上限是 42 个字符。这些数字不是建议，是硬性交付标准，超了会退。
去年做一部日本综艺，源是 23.976 fps，在 Aegisub 里按 Ctrl+3 拉出频谱图，一句话的入点差两帧就得重排。那天我为了一句吐槽的入点来回看了十几遍同一帧，眼睛酸到发涨，看什么都有层白膜。字幕翻译最反直觉的一点是：你翻得再准，观众来不及看完也是白搭。所以经常要主动删信息，把「虽然但是」全砍掉，只留动词和名词。学院派看不上这个，我倒觉得这才是翻译里最难的那部分。
钱这事，说出来得罪同行
国内给兼职译员的行情，中译英大概 70 到 120 元每千字，英译中 60 到 100，字幕按分钟 15 到 40，跟组剧集高一点。MTPE（机翻后编辑）现在普遍压到常规价的 30% 到 50%，可实际工作量有六成以上，因为你还要先理解机翻为什么会那样翻。
我买过一块 27 寸 4K 显示器，1900 块，为此颈椎贴了两个月膏药。去年体检，右眼视力从 1.0 掉到 0.8。我算过一笔账：一单 1800 块，来回改了两轮，扣掉返工，时薪大概 60 块，不如楼下奶茶店店长。但那单的客户后来又找我做了三次，所以也没彻底亏。
几个工具的实测参数
参数这块我说点实在的。DeepL 网页免费版单次 5000 字符，文件翻译有页数限制；API Free 每月 50 万字符，超了走 Pro，大概每百万字符 20 欧。Google Cloud Translation 是每百万字符 20 美元，老牌稳定，但术语表功能比 DeepL 差一截。GPT-4o 每百万输入 token 2.5 美元、输出 10 美元，一个汉字大概 0.7 到 1 个 token，算下来中英互译成本其实比 DeepL 高。
但 GPT 有个 DeepL 至今做不到的能力：你可以在 prompt 里写「用亚马逊商品页的语气，不要直译」「避免使用 expand、utilize 这类词」，它真听得懂。DeepL 的术语表只能管词，管不了语气。我现在的做法是两个都开，DeepL 看骨架，GPT 出语气，最后自己动手改。
按字数报价，从根上就是错的
有个不太成熟的看法：翻译按字数报价这件事，逻辑上就有问题。真正耗人的不是字数，是歧义点的数量。同样 1000 字，一份机械说明书可能只有 3 个需要判断的地方，一份品牌文案能有 40 个。前者机翻加快校，一小时出；后者我可能要坐在那儿想半天，这个词到底该往温柔了翻还是往狠了翻。
行业一刀切成每千字多少钱，等于逼着所有人在文案上亏钱、在说明书上赚钱。结果就是好译者越来越只接特定品类，剩下的活全靠机翻加胆量。这大概也是我这三年最真实的一个感受——不是我不尊重这个行业，是这个行业的计价方式不太尊重人。
我自己在用的四步流程
- 别让它先翻。先用 DeepL 看一遍大意，但不要复制它的中文选词，会污染你自己的判断。
- 先建术语表。20 个核心词定死，DeepL 和 GPT 都支持 glossary，能省掉一半反复。
- 校对时原文永远放左边，别只看译文。人眼会自动补全语义，你看着特别通顺的那句，很可能跟原文已经没关系了。
- 交付前用手机自带的朗读功能读一遍自己的译文。读不顺的地方，九成是机翻留下的。
最后
说句可能挨骂的话：机翻淘汰的不是翻译，是「只会把 A 语言换成 B 语言」的那部分工作。它现在能拿 70 分，而很多低价兼职译员卡在 65 分，被替换是迟早的事。但 90 分以上那段它上不去，因为那 20 分靠的不是语言能力，是判断——判断谁该为这句话的歧义买单，判断客户到底想不想让你把「再研究研究」翻清楚。
我到现在每天还在用 DeepL，用得比谁都勤。只是我不再骗自己说它是我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