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秋天,我教的那门专业基础课被学院划进了「混合式教学试点」,教务处通知里有一句话我记到现在:线上学时不低于总学时的20%。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大概半分钟,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教学设计,是:这20%的课谁来剪视频,剪视频算不算工作量。
第一轮:我录了14个视频,完成率9%
第一轮我干得特别卖力,现在回头看有点傻。32个人的班,15周的课,我录了14个视频,最长的一个38分钟,用剪映加字幕,晚上十一点在办公室导出,机箱风扇嗡嗡响,脖子僵得像塞了一块木板。超星学习通后台显示第一次课的完整观看率41%,我当时还觉得挺行。到第三次课掉到18%,第四次课是9%,而且后台能看时长分布——中间那一大段是空的,说明大部分人是拖着进度条划过去的。
我在课堂上随口问了两句视频里的内容,没人应。那一刻我意识到一件事:我做的不是混合式教学,我是在生产没人看的电视剧。学生不是不愿意学,是没有人愿意对着一个38分钟的PPT录屏坐38分钟,我自己都不愿意。
顺便说个背景,也是我当时的压力来源
2020年11月教育部公布了首批国家级一流本科课程,一共5118门,其中线上线下混合式一流课程868门,线上一流课程1875门,线下一流课程1463门(这几个数字我是凭记忆写的,误差应该不大,反正混合式那类不到一千门)。这个名单出来之后,各学校往下压任务,于是「混合式」在很多地方变成了一个表格:线上学时填够、平台后台留痕、教学日志补齐。我见过最离谱的一份教案,是把原来90分钟的课拆成「线上看45分钟录屏 + 线下讲45分钟同一套PPT」——这不叫混合,这叫把同一坨东西切成两半端上来。
更关键的是,没人算过学生的账。Sophie Leroy在2009年发过一篇讲attention residue(注意力残留)的文章,说的就是任务切换之后,前一个任务会在大脑里赖着不走。你人坐在教室里,脑子里还在想那个视频没看完的那一帧。混合式教学最贵的成本不在设备、不在平台,在学生的认知切换。这一点我第一年完全没考虑。
第二轮:砍掉直播,视频压到6分钟以内
第二轮我改得挺粗暴。视频全部砍到6分钟以内,一个知识点一条,不做PPT录屏,就露脸讲,手机支架架在一摞书上(垫的是两本《教育心理学》,高度刚好)。最关键的一步是把直播答疑停了。不是懒,是我翻后台发现直播出勤率也就三成,而且来的人本来就是会自学的那批,等于我在给已经会的人加课。改成异步的文字答疑,每天固定一个时间段集中回,学生把问题丢在讨论区,我一条条打字。
一个学期下来,任务点完成率从18%涨到76%(这是学习通后台的「任务点完成率」那个数字,不是我估的),讨论区提问量从平均每章2条涨到11条左右。期末卷面平均分从71涨到78,但我不太敢把这个归功于视频,可能只是那学期我讲课脾气变好了一点。
线下课我现在只干两件事
我把线下课砍到只做两件事:吵架和应用。
吵架,是把视频里讲过的概念拿出来,摆两个对着干的案例,分组辩。比如讲学习动机,一组只能用行为主义的强化去解释,另一组只能用自我决定理论去解释,互相挑毛病。学生为了赢,会回去翻视频,翻得比上课认真。应用就是现场做,20分钟出结果,出不来就出不来,出不来这件事本身就能暴露他们卡在哪。
我现在判断一堂混合式课到底有没有真的「混」上,只看一个指标:这堂课里学生有没有引用线上看过的东西。哪怕他引错了,说一句「视频里不是说×××吗」,我也觉得这课活了一半。反过来,如果一堂课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提起线上内容,那线上那部分就是装饰,你不如干脆取消,别浪费大家的时间。
代价,和一些不太好听的抱怨
代价是有的。我每周的备课时长从4小时左右涨到9小时,录视频、改脚本、盯讨论区。而且学校算工作量的时候,线上那部分基本归到「其他」,一节课时费都没有。我有一次在办公室里骂了一句:混合式教学大概是教育界最成功的一次无偿加班运动。
最真实的评价来自学生,有个男生直接跟我说:老师你能不能别让我们看视频了,看视频不算上课。我当时有点生气,回头想想他说的其实是实话——在很多人的认知里,坐在教室里被管着才叫上课,看视频那叫自习。
所以你要问我怎么做
我的答案可能会让搞教学设计的人不高兴:先别想怎么混合,先想清楚哪部分内容学生自己看就行、哪部分非见面不可。想不清楚就先别录视频,录了也没人看。
也别太信「线上学时不低于20%」这种硬指标能倒逼出好教学,它最容易倒逼出来的是形式主义。至于我自己的课,第三轮我又加回去两条长视频——有两个知识点实在没法拆——结果完成率又掉了下来。你看,这事到现在也没有标准答案,我也还在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