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抢老年大学名额那天,穿的是睡衣
去年三月的一个周三,早上七点五十八分。我妈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粉色睡衣坐在沙发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左手握着手机,右手食指悬在屏幕上方两厘米。她让我也登录同一个页面——两个设备,两个人,四只手,抢一门叫《智能手机摄影基础》的课,40个名额,学费180块,一学期16周,每周三下午两点到四点。
九点整,页面刷新。她点了一次,卡住,退出来重进,没了。前后不到两分钟。她坐在那儿没说话,把老花镜从额头上拉下来,又推上去,来回推了三次。后来我才知道,她其实在等一个“捡漏”的名额——老年大学报名后有人退课,系统会不定时放出来,她连续刷了十一天,第八天早上抢到了。那天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很高,我当时正在开会,说了句“知道了”就挂了。现在想起来挺后悔的。
这个国家有多少人和我妈一样在抢?
中国老年大学协会公开的说法是,全国各类老年大学(含社区教学点)大约7.6万所,在校学员一千多万人。而国家统计局的数据,2023年末我国60岁及以上人口2.97亿。你拿计算器按一下,一百个老人里,能坐进教室的大概三四个。这个数字比高考录取率难看得多,而且它是“抢课”抢出来的。上海、杭州、成都好几个城市早就开始摇号了,摇不中的人就在家里刷手机等捡漏——跟我妈一样。
我对“终身教育”这四个字,有点意见
我不喜欢“终身教育”这个词。它听起来像是老板在年会上跟你说的话。
2021年我28岁,买过一个Python的线上课,399块,还送了一个保温杯。保温杯我天天用,现在还在用,杯底的漆掉了一圈。那个课一共43节,我看到第17节——讲装饰器那一节——卡住了,再也没打开过。我在平板上把它拖进一个叫“以后再看”的文件夹,那个文件夹现在有12个东西,最后一个的打开时间是2023年11月。
我这不算什么。我身边有一堆这样的人。得到、B站知识区、慕课、网易云课堂、国家开放大学的在线课程、各种“1+X”证书培训、成人自考、在职研究生……供给端足够丰富了,丰富到你会觉得“不学点什么”是自己有问题。问题不在于学什么,在于谁在决定你要学。
如果是招聘JD在决定,是老板在决定,是你朋友圈里那个每天打卡晒学习时长的人在决定,那这个不叫终身教育,这叫终身加班。你只是把工位搬到了下班后。
插一句,我不太懂技术。学分银行我查过一次,上海2012年就开始搞了,说是把各种学习成果存进去,能转换、能积累。逻辑我认,但真到操作层面——比如你在某平台学完一门课,想换成学历教育里的一个学分——中间的手续和认定标准不是普通人能折腾明白的。可能是我懒吧。
我表姐和一只糊掉的橘猫
我表姐,35岁,2023年秋天被优化,赔偿拿了N+1。她在家里躺了两个月,第三个月报名了一个心理咨询师的培训班,学费六千多,晚上八点到十点直播,她报完名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教材和一杯咖啡,文案是“重启人生”。
我问她,你为什么学这个。她说:我不知道我还能干什么。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你懂那种感觉吗——它不是“我想学”,它是“我总得学点什么”。终身教育在很多人身上变成了失业之后的自我安慰仪式。报个名,交点钱,每天有个事情做,好像人生还在向前走。这种学习是止痛药,不是维生素。我不否定止痛药,人疼的时候需要它。但如果整个社会把终身教育的叙事都建成止痛药,那是哪儿出问题了?
我妈在另一头。她抢到课以后一共拍了三千多张照片,我帮她导过一次,占了我手机9个G。内容全是:小区里的月季、隔壁楼老太太养的泰迪、菜市场卖鱼摊上的冰块、还有一次对着一朵云拍了四十七张。她不懂什么三分法构图,不知道白平衡是什么,上次还问我“光圈是不是手机屏幕亮度”。但她高兴。有一次她的作业被老师在课上念了名字,她跟我炫耀了三次,第三次是在饭桌上,她夹了一筷子鱼给我,说“老师说我这张有生活气息”。
上周她把一张照片打印出来,A4纸,还过塑了,塞在我书桌上。是楼下那只橘猫,趴在一辆电动车座上。焦没对准,整只猫是糊的,背景倒是清楚了。
她留了张便签,字很大:这张我没拍好,但我喜欢。
所以终身教育到底该教什么
我的看法比较偏,你可能不同意。
终身教育的分界线,不在你学什么,不在你几岁学,不在学完有没有用。分界线是——谁在决定你要学。是你自己,还是别人。
自己决定的那种,它甚至不需要叫“教育”。我妈学摄影不叫教育,叫打发时间,但我觉得这才是它本来的样子。58岁学钓鱼,63岁学剪辑自己跳广场舞的视频,70岁学怎么用手机挂医院的号——这些都算。它们没有KPI,没有结业证书,没有可以写进简历的证书编号,学完也变不成钱。但它们能让你在早上七点五十八分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紧张地盯着屏幕。
别人决定的那种,你可以叫它终身学习、叫它自我提升、叫它拥抱变化,随便。它的本质就是你交钱、你打卡、你获得一个“我没有掉队”的感觉,然后下个季度再来一次。
我不是说要反对考证和提升。我自己也考过证,也确实靠它换过一次工作,不装清高。我只是觉得,一个社会如果只承认前一种学习是“有用的”,只给“有用的”那部分拨款、建校、发证书,那老年大学的名额就会永远不够,而年轻人的“以后再看”文件夹就会永远越堆越厚。
最后说一句实话。我到现在也没看完那个Python课。我认了。但上周我把我妈拍糊的那只橘猫设成了手机锁屏,同事问我这是什么,我说这是我妈拍的。他说,拍得不太清楚啊。
我说,对,但是我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