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我是怎么把自己算进医院的
2022年4月,杭州文三路。房东发微信说续租要涨到4800,原来是4200。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大概两分钟,回了个「好的我考虑下」,然后打开了Excel。
我列了17行。步行到地铁几分钟、押一付三的现金流压力、通勤要换乘几次、楼下有没有便利店、隔音好不好、朝南还是朝北、能不能装洗衣机、隔壁是不是群租……每一项打1到5分,加权,求和。权重那一栏我改了六遍。改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发现,我把「通勤」的权重从3调到5,纯粹是因为那天早高峰我在地铁2号线上被挤得后背全是汗,衣服贴在身上,那种感觉太恶心了。
这就是理性选择理论最经典的样子:你有一个偏好排序,有一组可选方案,每个方案有可计算的收益,你挑收益最大的那一个。
教科书上写得干干净净。赫伯特·西蒙在1950年代就开始拆这个台,他因为这个拿了1978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西蒙说,人不是不想算,是算不动——信息不全、脑子有限、时间有限,所以人只能「满意」而不是「最优」。这叫有限理性。
但你注意,西蒙还是承认人在算,只是算得糙。我的问题比这个严重得多。我算得非常精细,精细到荒谬。17行数据、6个权重版本、三个通宵。最后我选了一套通勤52分钟、朝北、隔音一般、但因为便宜400块排在第一的房子。
住进去第二个月我开始失眠,第三个月胃疼去医院,医生说是功能性消化不良,开了两百多块钱的药,还让我少喝咖啡。
400块乘以12等于4800。医药费两百多,加上那三个月我工作效率掉得厉害,季度绩效从B掉到C,年终奖少了大概8000。算得越细,越像在给自己挖坑。
我觉得理性选择理论最大的问题,是它假设选项已经存在
这里我想说一个可能不太严谨的判断:理性选择理论的问题不在于它假设人太聪明,而在于它假设「选项」是预先摆好的。
你打开一个表格,把A、B、C三套房子列进去,默认这三套房子就在那里等着你挑。但现实不是这样。选项是在你挑的过程中才被创造出来的。我后来住的那套,是我在地铁上刷手机刷到的,之前根本不在我的17行里。而我原本列为第一名的那个,中介第二天早上告诉我被租出去了。
所以那个Excel的17行,本质上是对一个不存在的世界做的精细测算。
卡尼曼和特沃斯基1979年那篇前景理论,讲的是人在面对收益和损失时权重不对称——丢了100块的痛感,大概是捡到100块快感的两倍。这个说法你可能听过很多遍了。但我觉得更扎心的是他们另一个发现:人的偏好本身是不稳定的。你要改变一个人的选择,不用改变选项,只要改变提问的方式。
我那几个通宵把权重改来改去,其实不是在选择,是在给自己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说个很蠢的身体细节
第三个通宵的凌晨三点多,我盯着屏幕,眼睛干得像砂纸。我把「通勤」的权重从5改回4,又改回5。那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我不是在算哪个房子更好,我是在算「我到底能不能承受我做错决定」。
手心是湿的。鼠标上有一层薄汗。
那个感受,比任何一列数据都准。
这两年我慢慢摸出一套办法,不高级,但对我管用。不是公式,是几个排除条件:
第一,凡是需要超过3个变量才能比较的选项,先砍变量,只留2个。留哪两个?留「最坏情况下我扛不扛得住」和「这件事3年后还能不能改」。其他都是噪音。
第二,给每个选项标一个可逆性。可逆的,快速决定,错了再改,决策成本比决策质量重要。不可逆的(辞职、卖房、生孩子),才值得熬夜。
第三,设一个时间上限。超过上限还没结论,就默认选第一个。
如果你现在也在做某个大决定,把下面这几个数填出来
- 这个决定最坏的结果是什么?写成一句具体的话,不要写「很惨」,写「我每个月要多花1200块,持续12个月」。
- 这个最坏结果发生的概率,你的直觉给个数字,0到100。
- 如果真发生了,你需要多久恢复到现在的状态?几个月,几年?
- 这个决定,6个月后还能不能推翻?能推翻的写「软」,不能的写「硬」。
- 你现在身体的反应——睡不着、胃疼、心跳快——在第几档?
第5条我不是开玩笑。焦虑引起的胃疼、失眠、手心出汗,是几十万年进化给你装的传感器。它不精确,但它不撒谎。
第1到第4条加起来,能覆盖大部分日常决定。真的够了。
承认一下这套东西的漏洞
我知道上面这套说法,认真追究起来漏洞不少。
什么算可逆?辞职算不算可逆?我有个朋友辞职半年后回了原公司,工资还涨了15%,那对他就是可逆的。但换个人辞了之后就回不去了。同一个动作,可逆性完全不一样。
第5条更玄。身体感受受咖啡、睡眠、生理期影响,我昨天喝了三杯美式,心跳快,难道就说明我不该接那个活吗?不一定。而且我特别讨厌那种「倾听你内心的声音」的鸡汤。你的内心经常就是个噪音源,听它干什么。
但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我身边真正做决策做得漂亮的人,没有一个是靠表格的。我认识一个做了十几年投资的人,他看项目就两条——这个人靠不靠谱,这件事5年后还有没有人要。我问他估值模型呢,他说那是写给别人看的。
这话听着像装。但我信。因为理性选择理论给你的是「给定条件下的最优解」,而人生大部分时候,难的不是求最优解,是搞清楚条件到底是什么。
最后
上个月我又碰到一个要选择的事。一个合作,报价还行,但要占掉我大概每周15个小时,持续三个月。
我做了表格吗?做了。但我是先凭直觉决定不接,然后再做的表格。做完发现表格算出来的结论是「接」。
我最后还是没接。那天晚上我睡得挺好。没有胃疼。
我知道这不理性。就这么回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