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膝盖疼,所以站得久了点
去年秋天我在一家省级博物馆的文创店待了大概四十分钟。不是我爱逛,是我膝盖旧伤犯了,外面在下雨,我懒得走。店里有股很特别的味道,纸张、胶水、还有亚克力板撕保护膜之后留下的那种微微发酸的塑料味,混在一起。空调开得挺足,我后脖颈发凉。
店里当时有十一二个客人,我数了。真正掏钱的只有两个:一个妈妈给孩子买了一块青铜纹样的冰箱贴,39块;一个男生买了一支“考古盲盒”笔,28块。剩下的人,摸一摸,拍照,放回去。有个姑娘拿着一个漆器纹样的手机壳翻来覆去看了两三分钟,最后放回货架走了,我瞥了一眼价签:128。
说实话我当时有点上火。不是替店家上火,是替我自己。因为我三年前差点也做过这东西。
108块的胶带和5块钱的成本之间
先讲成本。这是我觉得大部分讲文创的文章都绕开的部分。
一支网红文创雪糕,零售18到25块,单支出厂成本通常在3到6块之间,看造型复杂度;真正贵的是开模,一套硅胶模大几千到两万,而且一个馆一年只卖三个月,销量撑不起来,模费摊不平。一块锌合金冰箱贴,起订量500到1000个,单件出厂价2到5块,零售25到39。一卷纸胶带,出厂1.5到3块,零售15到25——这是毛利率最漂亮的品类之一,也是为什么2013年故宫那卷“朕知道了”之后,全国所有馆都在做胶带。
但毛利率漂亮不等于赚钱。文创这门生意最难受的地方在库存。一个馆一次上200个SKU,每个SKU压500件,就是十万件货堆在库房。这些东西不像快消品能退货能调拨,印了馆名的东西只能在这个馆卖,卖不掉就是死库存,最后打折清仓,五折都算好的。我去过一个地级市的博物馆,闭馆日看到他们在后院摆摊清库存,马克杯10块一个,我买了两个,回家发现杯底印的年份是2016。
所以我后来形成了个偏见,说出来可能被同行骂:80%的文创产品不是设计问题,是品类问题。
我那个做了一半就死掉的项目
说回我自己。三年前有个朋友在做一个地方非遗的联名,拉我帮忙想产品,我兴致勃勃列了十几个方向:纹样帆布包、刺绣书签、香囊、冰箱贴、马克杯。朋友看完只回了我一句话:这些东西,游客为什么要在这里买?
我当时答不上来。
后来我们真的去谈了一家工厂,打样打到第三轮,卡在一个特别蠢的地方——书签的流苏。手工编的,一个熟练工一天编不了多少,工时费一算,单件成本直接过十块,而书签的零售价天花板在30块左右,扣掉渠道分成和税,根本转不动。项目就这么黄了。我到现在家里还留着那三版打样,其中一版流苏的颜色我特别喜欢,是那种很闷的赭石色,摸起来有点糙。
那次之后我明白一件事:文创真正的难点不在“把文物变小”,而在“把使用场景变小”。
一个我觉得更有用的判断标准
如果让我给做文创的人一条能落地的建议,就一条:先问这件东西能不能脱离这个地点活下去。
雪糕是最差的品类。它只在那个地点、那个温度、那十五分钟里存在。你出了门它就开始化,你没法带走,没法送人,没法复购。它的本质是拍照道具,不是商品。冰箱贴次之——它至少能带回家,但它绑定的是“我来过”,贴上去之后一辈子不会再买第二次。胶带、笔、纸巾、袜子、雨伞、手机挂绳,这些是好的,因为它们是消耗品,用完还会买,而且能送人。
具体到操作,我大概会这么排:
- 先算库存周转,别算毛利率。一个SKU预计多久卖完?超过六个月就别上了,压不起。
- SKU数量砍到50个以内。200个SKU听着丰富,实际是每个都备货不足、每个都断码,顾客永远买不到想要的。
- 定价卡在25到68这个区间。低于25赚不到钱也不像个纪念品,高于68游客会开始犹豫、拍照、放回去——我亲眼见过这个过程发生在那个128的手机壳上。
- 至少留三分之一是消耗品。这是复购的唯一入口,也是唯一能脱离地点单独活的品类。
- 别迷信IP。故宫有势能,你没有。地方馆做联名,最后往往是给IP方做了嫁衣。
最后说个偏见
我一直觉得,故宫文创被过度学习了。大家学到的是“把皇帝语录印在胶带上”,没学到的是故宫有全院级别的渠道、有电商团队、有常年几千万的客流打底。你在一个年客流30万的地级市博物馆复制这套,等于在一个县城开旗舰店。
我那天从店里出来,雨停了,膝盖还是疼。我在门口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看到有个小孩拿着刚买的冰箱贴对着光看,他妈妈在旁边催他走。我当时想,这块东西大概会被贴在他家冰箱上,贴五年,然后某次搬家掉了,再也没人想起它。
这算失败吗?好像也不完全算。但如果你问我,文创到底该卖什么——我觉得不是纪念,是日常。可惜大部分做这行的人,从一开始就把自己关在了“纪念品”这三个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