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下午三点二十，我刷完第 47 份简历，右手手腕开始发麻。鼠标握太久了。颈椎跟着往上坠着疼，后脑勺那块，像被人用拇指按着不撒手。桌上第三杯速溶咖啡已经凉透，喝下去胃里泛酸水。
我在一家做汽车零部件的中型公司做招聘，第五年了。公司不大，一千二百来人，厂区在城郊，办公楼是那种上世纪的灰白瓷砖墙，夏天空调开到 26 度还是闷。我一个月大概要筛 300 到 500 份简历，面试 20 来人。说这些不是为了铺垫什么宏大叙事，我只是想说，我看到的样本，跟你刷到的那些「就业形势分析」不太一样。
先说个具体的。2021 年春天我招一个行政专员，月薪 8000，五险一金按最低基数交，双休，年假 5 天。岗位挂出去三天，收到 312 份简历。我筛了两天，面了 9 个人，里面 3 个硕士，一个 211 的，两个双非的。最后录的是个本科姑娘，做表格特别快，还会写点简单的 SQL 查数，来了之后把考勤那摊事一个人理顺了。
2024 年 9 月，同一个岗位，薪资涨到 9500，加了每天 15 块餐补，还是双休。挂了 30 天，收到 41 份简历。面了 5 个，来了 3 个，最后没招到人。不是没人投，是这 41 份里，能独立把月度考勤、社保增减员、劳务派遣对账这几件事跑完的，只有两个，其中一个还因为通勤太远放弃了——他家在城东，我们厂在城西，单程 22 公里，没有直达公交。
车间那边完全是另一个世界。注塑车间招操作工，6500 保底加计件，熟练了能到 9000，包住，四人间，有空调和热水器。上个月计划招 15 个人，来面试的 4 个，干满一周剩 1 个。CNC 调机师傅更离谱，开到 1.3 万，五险一金，年终两个月工资，挂了三个月，一个合适的都没有。
所以你发现没有，「就业难」和「招工难」是同时发生的，而且发生在同一个厂区里，隔着不到 200 米。
我的看法可能有点偏：不是就业市场整体变差了，是中间那一层被抽走了。高端的技术岗、能带团队的销售岗，缺人；低端的体力岗、产线岗，也缺人。真正塌下去的是中间那层——坐在办公室里做表格、写文档、传达信息、跟进流程的岗位，也就是过去十年吸收了最多本科生和研究生文凭的那批岗位。它们正在被 ERP 系统吃掉一部分，被外包吃掉一部分，被「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吃掉剩下的。
这个判断肯定有漏洞，它只是我在一个二线城市、一个一千二百人厂子里看到的。我没有全国数据，也不敢说放之四海皆准。但我至少能确认一件事：我 2021 年那份行政岗的活儿，如果今天重新设计，我会把它拆成「系统里自动跑的部分 + 一个兼岗」。这不是我心狠，是老板给我的编制就一个。
每次刷到「提升核心竞争力就好了」这种话，我都想翻白眼。核心竞争力这五个字，我干了五年招聘也没搞明白具体指什么。是指会写 SQL 吗？是指英语能开会吗？我见过在厂里干了八年的工艺工程师，图纸看得比谁都准，照样在去年那波优化里被裁了，因为他那个方向的产品线整个停了。你说他缺什么核心竞争力？他缺的是那条产品线。
说回数据。国家统计局 2023 年 6 月公布的 16—24 岁城镇调查失业率是 21.3%，之后暂停发布，2024 年 1 月起改成剔除在校生的口径重新发，2024 年 12 月那个数我记得是 15.7% 左右——具体数字你自己去查，我不敢保证我记得准，而且这两个数不能直接拿来比，口径不一样。2025 届高校毕业生 1222 万人，这个数倒是到处都能查到。我不太信「数据能说明一切」，但我也知道，个人感受要是没数字垫着，就只是抱怨。
我大学室友，35 岁，在一家做 LED 的公司当采购主管，去年 11 月被裁。赔偿谈了两次，N+1 之外多要了半个月。他投了五个月简历，面了 7 家，最后去了一家小厂，工资从 1.8 万降到 1.1 万，单休，通勤 40 分钟。他在电话里笑，说「人到中年，性价比就是原罪」。我当时没接话。这句话我记了很久，虽然我知道它有点矫情。
说几条我这边真正管用的，跟主流说法不太一样：
- 内推的权重比你想的高得多。 我们公司去年 40% 的岗位是内推进来的。但别去找 HR 套近乎，去找那个岗位的直属领导。在脉脉或者领英上搜公司名 + 岗位关键词，找到人，一句话说清楚「我做过什么、能帮你解决哪个具体问题、我什么时候能到岗」，别超过 80 个字。
- 简历第一页别放自我评价。 我筛简历平均一份看 11 秒，自我评价那一段我基本跳过。把最近一份工作的具体数字放最上面：管过多少人、每月处理多少单、成本降了几个点。
- 被问空窗期，说实话，别编。 我面过一个人说自己在「做自由职业」，追问两句就露馅了。另一个直接说「在家带孩子，顺便考了个初级会计」，我反而觉得踏实。
- 别只盯一个渠道。 我们厂的岗位在招聘 APP 上投递量很低，但在本地一个劳务市场的公众号上一发，三天能来二十个。你找工作的时候，去看看目标公司在哪个渠道发得多。
我没法给你一个「明年会好」的结论，我也没这个能力。前天我下班是六点四十，天已经黑了，厂区门口的路灯坏了两盏，我骑电动车差点撞上一个外卖员。他骂了我一句，我也骂了一句，然后各自走了。
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