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一流不是终点:中国大学评价体系需要一场“去排名化”的觉醒
一、双一流的“绩效合法性”陷阱
双一流政策自2017年落地以来,已然成为中国高等教育的“指挥棒”。然而,当我们剥离其光鲜的名单与经费数字,会发现一个深层困境:双一流本质上延续了“985/211”时代的资源分配逻辑,但其制度设计却更加精细地嵌入到全球大学排名的指标体系之中。学科评估的量化导向、论文发表的影响因子竞赛、人才帽子的“帽子工程”——这些考核利器看似科学,实则将大学变成了一个“绩效生产工厂”。学科排名上浮了,但批判性思维被“标准化”了;国际论文数量上去了,但本土问题的意识却被稀释了。这种绩效合法性,让大学在短期内获得了可见的进步指标,却可能在根本上掏空了学问的多样性。
更值得注意的是,双一流的动态调整机制虽然宣称“打破身份固化”,但其评价标准依然高度依赖可计量的成果。这导致基础学科、冷门绝学、应用型技术等不同性质的学科,被强行塞入同一种评价模板。人文学者需要像理工科一样拥有国家级项目,艺术学院被要求产出SSCI论文——这种“制度同形”压力下,学科的独特性逐渐消弭,取而代之的是千校一面的“学术生产流水线”。我们不禁要问:当大学只剩排名时,大学是否还存在于其本质的定义之中?
二、排名焦虑下的“虚胖”与“内卷”
双一流与全球大学排名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共谋关系。QS、THE、US News等国际排名,长期将教师引文量、国际化程度、雇主声誉等指标作为核心维度。而中国高校为了在这些榜单中进位,不惜重金挖人、批量采购高被引学者、疯狂开设英文授课项目——这些行为在本质上不是教育逻辑,而是市场逻辑。其后果是:大学经济指标不断“繁荣”,但教师学术精力被严重碎片化,学生要么沦为“水课程”的消费者,要么成为“绩点军备竞赛”的牺牲品。
这种“虚胖式增长”还制造了令人窒息的内卷。一位青年教师入职双一流高校后,面临着“非升即走”的考核:三年内需完成一定数量的A类期刊论文、国家级课题、教学工作量等指标。看似压力催生动力,实则逼使学者选择“安全而平庸”的研究课题,放弃真正具有原创风险的长线探索。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没有进入双一流名单的地方院校,反而在服务地方产业、专注本科教学方面展现出难得的务实精神——但它们同样被边缘化,被贴上了“弱校”的标签。这种等级化的评价生态,既没有给名校赋予更深厚的文明担当,也没有给普通院校以应有的尊严,只是让所有人都陷入了同一套排名的话语牢笼。
三、去中心化:重建多元评价的三种可能
要真正超越双一流模式的局限,我们需要的不是简单的“废除政策”,而是对大学价值进行一场哲学层面的重思。首先,评价主体必须多元化。应该引入行业评估、社会评估、学生长期发展追踪,甚至学科共同体内部的自律性同行评议,而不是仅由行政机构或商业排名机构说了算。比如,对于临床医学专业,医院的实际诊疗能力与患者的长期康复率,远比论文数量更能反映人才培养质量;对于人文社科,一个学者对公共政策或文化觉醒的贡献,也不该被影响因子淹没。
其次,资源分配方式应从“身份遴选”转向“项目竞合”。双一流的固定名单制度,本质上还是“身份制”的延续——进入名单的学校永远获得超额资源,这种马太效应只会固化阶层差距。未来的政策设计,应鼓励跨校协同、学科动态重组,由不同学校根据自身优势联合申报“问题导向”的研究计划,比如碳中和技术、老龄化社会的治理、人工智能伦理等,让资金流向真问题,而非流向漂亮的简历。
最后,要重构大学公共性与非功利性。大学不是纯粹的经济组织,它承担着人类文明传承、批判性启蒙和社会长远福祉的责任。这意味着,即使在排名体系中表现平平的院校,也可能在社区服务、基础学科深耕、边缘人群教育等方面创造了巨大的隐性价值——这些价值,恰恰是排名无法测度、也不该测度的。我们应赞赏那些敢于在“冷板凳”上坐下来的学者,更应保护那些选择“小而精”而不是“大而全”的独特办学模式,让中国大学的生态从一枝独秀走向百花齐放。
四、结语:让大学回归“教育”本身
双一流政策的初衷,绝不仅仅是让中国大学在世界排名中刷出新数字,而是期盼民族文明水平的整体跃升。然而,当我们过度依赖量化指标、过度迷信国际榜单时,大学的精神内核便会被功利主义的洪流所侵蚀。真正的“一流”,不是以发了多少篇顶刊、雇佣了多少位诺奖得主为标志,而是以培育了多少独立思考的个体、产出了多少能解决本国及人类重大问题的原创思想为评判。未来的中国高等教育,需要的不是又多一个排名体系,而是拥有“去排名化”的勇气——放下对名次的执念,回到教育最朴素的本源:激发好奇,砥砺思维,尊重多样,守护真理。只有如此,大学才能成为真正的文明灯塔,而非迷途者手中的排名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