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一流:一个被神话化的分类器
双一流政策的初衷,在于以动态竞争替代终身制身份,打破985/211的固化格局。然而当评估结束后,我们看到的是新一轮的马太效应——资源加速向头部集中,非双一流院校的生存空间被进一步压缩。更值得警惕的是,双一流所依赖的量化指标体系(如论文数、高被引学者数)本身隐含一种工业化的知识生产逻辑:它以产出速度、国际可见度为核心,却忽略了学科发展的历史厚度与区域适配性。
当我们将双一流视为一个单纯的筛选器,便容易忽视它作为文化装置的意义——它不仅划分了院校等级,更重新定义了什么是‘好学术’。在这种定义下,人文社科被挤压至边缘,基础研究被迫转向短平快的应用型课题,而真正需要长期积累的原创性工作则面临制度性淘汰。这并非双一流独创之弊,而是全球学术资本主义的缩影,但双一流以国家意志的形式将其合法化,使得批判的声音难以成为主流。
然而,双一流并非铁板一块。其‘动态调整’的承诺在某种程度上保留了流动性——尽管现实中调整微乎其微,但至少承认了评价不应是一劳永逸的。问题是,这种承认是否足够?当我们看到众多高校为挤入双一流而展开的‘军备竞赛’——高薪挖人、批量购买论文、设立短命研究中心——不禁要问:这些行为真的服务于学术进步吗,抑或只是对排名符号的拜物教式追逐?
我们需要意识到,双一流是一个政治、经济与学术复杂交织的产物。它反映了国家对世界一流大学的渴望,也折射出在全球竞争格局下对‘标准答案’的依赖。但真正的教育生态,应当允许多元标准并存,甚至允许‘失败’与‘边缘’作为一种积极的生产性力量存在。
二、被忽视的‘非双一流’:边缘创新的沃土
在双一流的光环下,大量非双一流院校被舆论视为‘普通’或‘二流’,但这种标签遮蔽了它们所承载的独特价值。例如,某些地方性高校深耕本地产业需求,培养出制造业急需的工程师;某些边疆院校承担着语言、民俗、跨境生态等无可替代的研究使命。这些工作无法用ESI高被引论文来衡量,却对当地社会具有真切的文明意义。
从历史的维度看,许多改变世界的学术突破恰恰发生在非中心地带。20世纪初的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并不依附于常春藤体系,而是以跨学科沙龙的形式催生了爱因斯坦的相对论;英国的沃里克大学在华威郡的荒地上迅速崛起,靠的正是与工业界深度协同的试验性策略。这些案例提醒我们:真正的创新往往需要与主流评价体系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距离。
双一流的评估体系本质上是一种同质化压力——它促使所有大学向同一目标看齐,但大学不是标准化工厂,不同层次、不同区域的院校应当有迥异的使命。综合性研究型大学、应用型大学、职业本科院校之间不应是一条跑道上的前后位次,而应是相互补充的生态系统。当我们将所有教育资源与声誉都导向一种范式,我们便主动放弃了更多可能性。
因此,我提出一个反直觉的观点:非双一流院校不应以追赶双一流为目标,反而应当利用‘不被重视’带来的自由,去探索新型的学术生产方式。例如,可以选择拒绝片面的量化考核,转而建立以问题驱动的跨学科研究中心;可以放弃对论文发表数量的执念,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本科生批判性思维的培养上。边缘并非劣势,而是一种摆脱中心引力后的创造性空间。
三、评价体系的迷思:从指标治理走向生态治理
当前的双一流评价体系,看似客观,实则充满统计幻觉。论文影响因子、专利转化率、国际化程度等指标,都被简化为可计算的数字,但这些数字背后遮蔽的是科研的真正品质——有些论文因方法严谨而重要,有些则因领域热门而高引用;专利数量可以注水,转化率却难以粉饰;国际化程度更是可能沦为英语世界的文化附庸。
更深层的迷思在于,我们错误地假定‘一流’是一个可通约的普遍概念。事实上,不存在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一流’。牛津与哈佛的一流不同,中世纪大学与现代理工院校的一流更是天壤之别。如果我们将中国大学强行拉入一个以美国研究型大学为模板的框架,即便在榜单上名列前茅,也无非是复制者的胜利。真正的一流应当源自本土问题的深刻应答,源自对中国经验、中国资源的创造性转化。
于是,我们需要一种新的治理范式——不再是自上而下的指标分配,而是自下而上的生态营造。在这种范式中,国家的作用不是设定所有大学必须攀登的同一座山峰,而是为不同类型的院校提供各自所需的地形图与补给站。比如,对研究型大学侧重长期经费支持与学术自治,对应用型大学侧重产教融合与技能认证,对特色学院侧重保护其不可替代的学科领域。
同时,评价应引入‘负面清单’思维——不规定什么是好,只明示什么是不可接受的行为(如学术不端、恶性竞争、损害学生权益)。让大学在规则边界内自由生长,而非用统一的尺子度量。遗憾的是,当前双一流的实施细则仍带有强烈的‘项目制’痕迹,院校为了获得阶段性支持而不断迎合评审口味,逐渐丧失了自己的节奏与定力。
四、重构‘双一流’:通往多样性的未来之路
如果我们无法立即取消双一流,那么至少可以对其进行内部重构。首先,建议将‘学科’评估改为‘问题域’评估——不再按传统学科目录分门别类,而是围绕气候变化、数字社会、老龄化、乡村振兴等真实复杂议题进行交叉学科评价。这样既能回应社会需求,也能打破学科壁垒,避免数字游戏。
其次,引入‘时间尺度’变量——对不同学科设定差异化的评价周期。数学、物理、哲学等基础学科需要十年甚至二十年的沉淀,而一些应用技术领域则可以三年一评。当前所有学科都被纳入五年周期的滚动评估,这对长周期研究极为不公。只有尊重知识的非线性发展规律,才能真正支持原创性突破。
再者,将‘学生发展的增值度’作为核心指标之一。与其关注我们录取了多少高分考生,不如关注学生在入学与毕业之间获得了多少真实的成长。双一流院校常常将录取分数线视为荣誉,但教育如果不改变人,那和筛选器有何区别?未来的评估应借鉴国际上的‘学习成果’测量,关注毕业生的批判性思维、伦理判断、终身学习能力,而非仅追踪就业率与薪资。
最后,我呼吁构建一种‘超越双一流’的话语空间——在高校评价之外,建立民间智库、学术共同体、行业组织等多主体参与的多元排行榜。让院校接受不同类型的审视,而不是政府单一维度的排序。法国《世界报》和德国CHE排名正是这样一种尝试,它尊重院系自身的定位差异,让用户选择适合自己的标准。当评价体系变得足够多样,双一流就只是一枚棋子,而不必是棋局本身。
未来的中国大学,不应是千篇一律的论文工厂,而应是各具性格的学术群落——有的如热带雨林般生机勃勃,有的如寒带针叶林般坚忍深邃,有的如珊瑚礁般精致严密。只有当我们放弃用同一个标尺去裁量所有生态,这片土地上的创造力才能摆脱对西方模板的复刻,真正生发出属于中国、属于时代的新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