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后一次走进那家街角的银行，是在它们取消叫号系统之前。那天我攥着一张泛黄的、存了三年定期却忘了密码的存折，在队伍里站了四十分钟。轮到我的时候，柜员小姐温柔地指了指旁边的智能柜员机说，这个业务要去机器上办。我走过去，屏幕上的每一步操作都在教我怎么做，但当我错过了一次人脸识别时机，系统就返回到最初。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所谓“智能”其实是个固执的规则执行者，它不会因为看出你的窘迫而变通。
后来我几乎不再去银行网点。转账、缴费、买理财，都在手机上一气呵成。有一次我急需提前终止一份理财产品，打电话给客服，等待了七分钟音乐之后，AI语音用甜美的声音告诉我可以在APP里自助操作，然后我打开了APP找那个功能，找了四层菜单才找到。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一个活人坐下来跟我解释提前赎回的代价。我想起以前在柜台，那个脸色不太好看的柜员至少会皱着眉头跟我说一句“现在赎回您的损失可不小”。我们常常说科技带来效率，可效率的另一面，是把那些本应该由人承担的沟通、解释和同情，压缩成了一行冷冰冰的操作提示。
更让我不安的是，金融科技正在用一种我们看不太懂的方式重新定义“信用”。某次我申请提高信用卡额度，系统回绝的理由是“综合信用评分不足”。我在APP里找不到任何关于评分的具体构成，电话客服也说不清楚，只告诉我这是系统根据我的大数据模型算出来的。大数据模型里到底有什么？后来我查资料才知道，很多这类评分系统会参考你的消费记录、还款记录，甚至可能包括你充游戏、点外卖的频率。但关键是，这个模型并不透明，它不会被公开，你也无法申诉。它比以前信贷员的主观判断更神秘。传统银行至少还有一套书面规则，而数字金融用自己的算法和黑箱，把控制权不声不响地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我并不是说金融科技一无是处，它确实让金融服务更便宜、更快、覆盖更广。但是，如果我们就此认为金融科技是一场革命，那就太天真了。它更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我们原本就存在的惰性、对速度的迷恋，以及对人际联系的无意识逃避。我们以为自己在掌控金钱，其实是在把对人的信任一点点转移给对算法的信任。而这种转移未必更安全，只是更隐蔽。也许我们真正需要的，不是更高效的金融系统，而是更敢于质问这些系统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