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天我被学校拉进了一个混合式教学改革项目，说要拍什么示范课。我选了《环境心理学》这门课，理由是班上只有28个学生，好控制，结果一样翻车。最让我崩溃的不是设备问题——当然设备也够呛，学校给配了一支快写断的触控笔和一个老年摄像头——而是我发现当我同时面对教室里的活人和屏幕上的小人头时，我的注意力像被劈成了两半。我一边要照顾线下学生的眼神反馈，一边要时不时瞟一眼聊天区有没有人问"老师你刚才说噪音阈值是多少"。结果两边都没照顾好，线下学生觉得我敷衍，线上学生觉得我声音像从水缸里传出来的。那几周我每天都腰酸背痛，颈椎病都犯了，因为线上课我必须凑近电脑看弹幕，而线下课我得挺直腰板用投影，两个姿势来回切换，身体比脑子先喊累了。
我拿自己两门课做了个对比实验。一门课完全线下，每周三下午两节课，面对面上；另一门课就是那门混合式示范课，一半时间在线上看录播，一半时间线下讨论。你们猜怎么着？期末成绩分布几乎一模一样，甚至纯线下课的作业完成度还高了七个百分点。线上那一半的学生有超过四分之一是两倍速看录播的，我后台数据能看到——两倍速意味着他们连我的声音都快听不清了，还谈什么沉浸式学习？但话又说回来，我自己的问题也不少：录播课程我实在没法像现场那样保持亢奋，讲着讲着就变成念稿了。人类演说的能量是会通过屏幕衰减的，这就像隔着电话告诉别人"我爱你"，内容没变，但传递的温度大概只剩四成。
我想说的是一个大家都不愿意戳破的事实：混合式教学目前最大的价值不是学习效果，而是它被写进了教师考核指标和学校的年度汇报里。我们教研组开会，汇报材料上赫然写着"累计建设线上课程资源217个，线上线下融合教学覆盖率超过60%"，数字漂亮得像别人的学校。但真让你去抽查那217个资源的质量，很多就是一段十五分钟的屏幕录制，鼠标箭头在ppt上瞎转，连个旁白都没有。我这么说可能要得罪人，但我亲眼看过同事把慕课平台上别的学校的视频换个水印挂上去，这种事还不少。教育技术这个行当，很多结论是统计出来的——混合式教学确实能提高某些指标，比如在线测试的参与率，但学生的深度思考能力、课堂上的那种即兴碰撞，这些没法量化，所以就被忽略了。我自己的偏见是：混合式教学适合那些自律性强、目标明确的学生，大概占20%；剩下80%的学生更需要一个物理空间里活生生的老师，用声音、表情和偶尔的冷笑话来抓住他们的注意力，这种东西摄像头拍不出来。
不过，也不能一棍子打死，我得承认线上环节帮了我一个忙：以前课上总有四五个学生从来不发言，但把讨论区搬到线上后，他们反而打字打出几千字的思考。其中一个男生，平时线下整个学期没跟任何人说过话，结果在讨论区里写他小时候在拆迁废墟上玩芦苇的经历，跟课上的"亲生物性假设"完美呼应。那一刻我确实觉得，混合式让某些沉默的人找到了自己的频道。所以我现在的主张是：别把混合式当成万能解药，它就是工具箱里的一个扳手，拧对了螺栓就很好用，但你拿它去敲钉子就是自找麻烦。具体怎么做？我的土办法是线下课专门干那些需要人和人面对面的事——小组辩论、角色扮演、面对面批改；线上课只放预习材料、案例数据和题库，录播视频控制在八分钟以内，超过八分钟我自己都忍不住刷手机。
最后说说那个我至今没想通的矛盾：我们谈混合式教学必谈"以学生为中心"，但实际执行时所有的考核、督导、教案检查全是按"以教师为中心"的框架在做。学校教务处要求每门课必须提交线上教学日志，每周一篇，格式统一，这不就是给老师套上另一重枷锁吗？我花了三个晚上写这些日志，原本备课的时间全被挤掉了。这个学期的教学评价反而比上学期低了四分——学生说我变得急躁，课堂上偶尔走神。我在反思，也许混合式本来就是一种注定不完美的妥协，它让你一半时间站在讲台上意气风发，另一半时间坐在电脑前怀疑人生。但至少我有一点是确定的：它让我想起了自己当学生的第一年，为了听一个老教授讲课，早早去占前排座位，窗外的银杏叶落了一桌子，那节课讲了什么全忘了，但那种坐在人群里、闻到旧书和粉笔灰混合的味道、听到隔壁同学翻书的沙沙声的感受，刻进了骨头里。后来学校建了智慧教室，粉笔换成触屏笔，银杏树也被移走了。混合式教学像一阵雾，包裹着我，有时候我能看清，有时候我什么都看不见，但我还在走——因为我想知道，当这一代孩子将来回忆起大学，他们的记忆里会是什么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