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弟在2018年夏天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是哑的。他说他被调剂了——612分，山东考生，全省位次一万三左右，第一志愿青岛大学临床医学没够着，第二志愿大连理工机械工程差两分，然后就一路滑到了只填了“服从调剂”的那个选项，最后被捞去了中国海洋大学的海洋科学专业。
“海洋科学是干嘛的？”他在电话里问我。我说不知道。他说他查了，毕业以后可能要去海上跑船，或者去什么研究所，反正跟他想的差得太远了。他说妈的我填第三志愿的时候为什么手贱勾了服从调剂。我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怎么接话。因为我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那年大一开学第一周，他在宿舍楼的天台上给我打了个电话，哭了。他说他每天晚上都在背海水的盐度、温度、密度分布这些鬼东西，他根本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意义。我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能说“先上着，大二可以转专业”。现在六年过去了，他博士二年级。海洋科学。研究的是海冰变化。去年冬天他发了一张在破冰船上的照片给我，穿着橘红色的防寒服，站在一片白得刺眼的冰面上，笑得跟个傻子似的。配文是：你猜怎么着，毕业以后不用跑船。
说真的，写到这里我想起2015年我自己。我那年河北考生，545分，一本线544，高了一分。填了六个志愿，最后一个志愿填了云南大学，没勾服从调剂。我那时候的想法特别简单——我宁可滑档去读二本，也不愿意被调到一个我完全不了解的专业。于是我被本地一所二本师范学院的新闻学专业录取了。当时挺高兴的，觉得新闻好啊，能跑前线，能揭露黑暗，多带劲。后来才发现我这人骨子里社恐，大二去地方电视台实习的时候，每天到了单位门口都先在楼下抽两根烟才敢上去。我连跟陌生人打电话都要在心里排练三遍。毕业以后做了半年的社会新闻记者，辞职了。后来去了广告公司，又去了互联网公司，现在做新媒体运营。跟新闻没什么关系，但也说不上没关系。我有时候想，当年如果服从调剂会怎么样？可能被调到什么动物科学、水土保持，听起来更惨。但也有可能被调到一个我根本没想到会喜欢的专业。谁知道呢。
我大学室友的表哥柱子，跟我们的选择相反，他服从了调剂。2014年，河南理科，577分，超一本线30多分。他说他本来以为自己能冲上郑大的临床医学，结果那年分数线上涨，他被调剂到了哲学系。他说他拿到通知书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闷棍，后脑勺发麻——哲学？学哲学出来干什么？去当算命先生吗？他爸死活不让他复读。“复读一年压力多大你知不知道！”柱子说他当时在卧室里哭了一晚上，第二天红着眼睛去学校报到。报到那天哲学系迎新，一个班三十个人，他发现至少有二十几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我为什么会在这儿”这几个字。那时候他们班有个群，群名叫“郑大哲学系2014级转专业交流群”。大家每天在群里分享转专业的政策、考试的攻略、哪个专业好赚钱，就是没人讨论哲学。柱子也是。他大一选了一门高数课，目标是转去工商管理。学了一个学期的高数，考了89分，但后来他跟我说，他发现自己每天晚上自习的时候，读的居然不是高数题，而是康德。是那种很安静的、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变化。他读不懂，但那些句子让他睡不着。“人的认识有界限，但人可以越过界限去思考。”他说他第一次读到这句话的时候，后颈一热，像是有什么东西打开了一个缝。然后他就放弃转专业了。大二那年他开始正经学哲学，从柏拉图一路读到海德格尔。他后来考了研，清华的科技哲学方向，现在在做AI伦理相关的工作。前阵子他跟我说，当年如果真转去了工商管理，他大概现在还在一家普通公司做运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笑。
我现在看明白了——服从调剂这件事，它表面上是选专业的问题，其实是在逼你交出一个东西：你对未来的控制权。你勾选了它，就等于跟命运签了一份没有写明标的物的合同。“服从”——你看这个词，我们平时用在什么场合？下级服从上级，军人服从命令。它天生带着一种被支配的味道。我表弟做不到，所以他痛苦了半年。柱子一开始也做不到，但他用了三年。至于我——我当年干脆不肯签，所以直到现在我还在某个深夜反复揣测“如果当初”。你说人是不是贱，签了的嫌合同不好，没签的幻想合同很香。
再补充一点数据吧。2023年某个就业报告说，毕业生的专业相关率大概只有五成左右，具体数字我记不清了，反正就一半出头。什么意思？意思就是，我们高考填的那个志愿表——那个可能我们只花了三天就填完的表格——最后有接近一半的人都不会照着它走。它只是一道闸门，你过了这道闸门，后面的河道它管不着。但我最烦的一句话就是“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说这种话的人，大概没被生活按住头打过。有些专业就是垃圾，有些调剂就是坑人，你把它美化成一朵花也没用。可是我也确实在2021年一个早上醒来，发现自己不再为2015年的选择难过了。那年我租了一个七平方米的朝北的房间，墙皮掉了一半，我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看着天花板，突然觉得：事情就是这个样子的。我接受了。不是因为那个选择有多好，而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所谓选择，其实只是你人生里的一个路口的朝向，后面还有千千万万个拐弯。你不可能因为一个路口就注定了一切。
所以如果你现在正在填志愿，正在纠结要不要勾那个“服从调剂”，我的建议是这样的——都是些很实际的、有偏见的话：第一，如果你有明确喜欢的专业，那就不该为了学校妥协。一个你讨厌的专业，就算学校是985，你也会痛苦四年，搞不好还会延毕。别信“去了再转专业”，大部分学校转专业名额少得可怜，而且条件苛刻。第二，如果你没有特别明确的想法，那我建议你服从调剂。不是因为这个选项多正确，而是因为，一个空白的方向总比一个错误的方向好一点。而且我见过太多被调剂的人最后发现了一个自己从来没想过的人生路径，上面柱子就是例子。第三，别把专业当成你的命根子。真的，数据显示有一半的人最后不在本专业混。你的一生会有很多次重新出发的机会，不是一次填报就能锁死的。
我现在的微信签名还是那一句，从2017年起就没换过：“唯一重要的不是选择，是选择之后你做了什么。”啊，完了。说好的不灌鸡汤，写到最后还是灌了一口。算了，干了这碗吧，就这玩意儿在关键时候真的能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