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补考通知单的那天傍晚,我在工厂值班室门口站了很久。那是一张薄薄的明信片,没有信封,地址栏的字挤得密密麻麻,像是怕走丢一样。明信片上面工整地印着:“同学,请于X月X日携带身份证至我校X号楼参加补考。”后面还有一行手写的科目名称:《公文写作》。我当时站在水泥台阶上,指腹反复摩挲那行字,纸张粗糙得像砂纸一样刮在指腹上,那一刻我忽然说不清自己是该高兴还是难堪。函授三年,我读了两年半的“函”,剩下半年好像一直都在等待这类通知。通知你来考,通知你合格,通知你回校答辩,通知你离校。人还没走到离别那一步,就已经提前在通知里预习了分别。
我真正觉得函授孤独,是某个冬夜的事。那天我下了夜班,坐在厂区门口的马路牙子上背书,路灯的钨丝光昏黄得像黄疸,风从领口灌进去,像有人拿湿毛巾拍我的后颈。我背的是《公文写作》里的请示格式,翻来覆去就是那几行字,背完合上书,突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坐在这里。身边的工友宿舍早就熄灯了,远处的公路上偶尔过一辆大货车,又开出很远。我掏出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翻了一遍通讯录,又默默放了回去。“函授生”这三个字,在外人眼里好像代表着一种边上班边读书的体面,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知道,它其实是一种制度性的孤独。你得一个人赶去考场,一个人拍证件照,一个人到不熟悉的教务处盖章。没有同班同学替你占座,没有老师记得你的长相,连学信网表格里那个学号,也是安安静静躺在角落里。夜深的时候我甚至怀疑,我所修的,是不是一段在意义上不被社会承认的时间。
说回补考那天。我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到学校,在一楼考务处查到自己的考场号。考场设在一间会议室里,长条桌拼成临时考场,桌面上铺着军绿色的毡布,笔尖一碰就陷进布纹里。监考老师是个戴旧眼镜的男教授,他拿着座位表,逐个核对学生。轮到我时,他把我的身份证举起来,对着我的脸看了两眼,目光又在我手背的创可贴上停了几秒。他没有问我上次缺考的事,只说了句:“来了就好。”然后指指最后一排:“坐那儿吧,窗边光线好。”就这四个字,我在座位坐下之后,盯着试卷看了很久没缓过来。我本来准备了一肚子关于函授低人一等、读文凭没用的辩解,忽然都失去了用场。考试结束以后,走廊上有人问我补考紧不紧张,我说不紧张,可实际上是假的。我只是觉得,在那样旧的长条桌和军绿毡布之间,一个成年人的退缩和窘迫,终于有了一个能被原谅那么一小会儿的地方。
后来我那张成绩单上写着“81分,合格”。函授毕业时,领到一张印着“普通高等学校成人高等教育毕业证书”的红色皮面文凭。它在学信网能查到,可以拿去评职称,但它和我心里真正渴望被承认的那部分,从来没有完全重合过。我见过太多把函授本科当跳板、转头考上公务员的人,也见过全日制硕士在招聘会现场碰壁的年轻人。文凭就是一张纸,这话谁都会说,可落到自己头上时你才会发现,问题根本不在于那张纸厚不厚,而在于它能不能装得下你人生中某些很沉的时刻。25岁开始读函授,28岁毕业,我失去过很多节假日和睡眠,也失去了一部分和同龄人同步的幻觉。但那段没人看见的自学时间,恰恰让我想明白:不是所有的函授都必须指向文凭。真正的函授,是生活用一种不回信的方式,在向我单向授课。而我终究还是把回执寄了出去。
走到今天,如果你再问我函授学历值不值得念,我其实不太好回答。我不会劝人读,也不打算拦着谁。我只知道,当我把那张毕业证放进抽屉的时候,真正沉下去的并不是那个红色塑料皮,而是我花了三年时间,才把自己从一个“等待被通知”的落款,写成一个“主动寄出”的日期。我没有成为什么了不起的人,可至少从那之后,换季时的膝盖没有再因为坐在地上背书而疼到挪不动路。日子,终究是自己给自己松了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