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六百一十二张待复习
2021年1月，具体哪天记不清了，应该是个周三。我住的出租屋暖气不太行，脚趾冻得发木，电热毯开到最高档，膝盖上压着一条起球的灰毯子，手机卡在床头支架上，屏幕上是Anki的红色数字：612。底下有一行小字，估算需要两小时四十七分钟。
那天我刷到273张，睡了。这是第无数次没刷完。
我一直以为这是我意志力的问题。
我是2016年开始用的
忘了在哪个回答里看到的，说有人靠Anki考过了法考，配了张截图，绿色的柱状图很唬人。我当天就下载了。
iOS版是要花钱的，25.99美元，我记得刷掉了168块人民币，是我当时买过最贵的App，比一个月的午饭钱还多。肉疼了两天。
第一年我做了大概2800张卡片，日语N2的词汇占了一半，剩下一半是《普通心理学》和一本传播学概论的考点。我给自己定的规矩是每天新卡20张，复习不限量。听着挺合理。
现在回头看，那个「复习不限量」就是坑。它默认了所有卡片都值得刷。
身体的账
手腕。到现在我右手腕内侧有一小块地方按下去会发酸，大概是那两年落下的。还有脖子，一低头久了后颈会麻。还有一个我没跟人说过的事：那阵子我经常在椅子上坐够四十多分钟再站起来，眼前会黑一下，得扶一下桌沿。
2021年3月我去考了一场试。考完出来心里挺稳，觉得自己答得不错，成绩出来比我自己模考的平均分低了三十多分。有几道题我明明「背过」，卷子上就是调不出来。
一个实验把我打醒了
后来我翻到一篇论文。Karpicke和Roediger，2008年发在Science上的，题目大概是The Critical Importance of Retrieval for Learning。他们让两组学生学同一份材料，一组反复重读，一组做检索练习，然后让学生预测自己一周后能记住多少。重读组普遍高估自己，检索组低估自己，但实际测试是检索组记得更牢。
我看完的第一反应不是「原来如此」，是「操」。
因为我的卡片正面写着「陈述性记忆的定义是什么」，背面是课本上抄下来的一整段话。我每次看到正面，脑子里冒出几个词，点开背面，一看——对，就是这个意思——点Good。整个过程四秒钟。
这不是检索，这是识别。
识别是答案摆在面前你能认出来，检索是没有答案你得把它硬拽出来。前者几乎不费力，后者费劲得要命，而记忆恰恰长在那个费劲的地方。我把一个练习检索的工具，用成了重读机。而且是最贵的那台重读机。
删掉2800张，重建900张
2021年下半年我做了件挺极端的事。我把那2800张全删了。Anki里删笔记要点三次确认，点第三次的时候我确实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
然后用两个月重建了不到900张卡。全部换成两种形式：一是挖空，一句话挖一到两个空；二是单点问答，答案绝不超过八个字。比如不问「什么是机会成本」，问「机会成本的关键词是哪两个字」——答案是「放弃」。
改完之后，每天待复习量从612掉到190上下，平均25分钟刷完。卡片少了三分之二，用时少了五分之四，我记得的东西反而变多了。这事挺反直觉的。
我现在大概这么干
不一定对，你自己看着办。
第一遍读材料的时候我不做卡片，只画线。画完合上书，拿一张A4纸凭记忆写框架，写不出来就空着。这一步经常写得很难看，正常，难看说明有效。
第二遍只给「刚才写不出来的地方」做卡片。一章下来一般15到25张，再多了我肯定做不精。
卡片必须在24小时内见第一次，第三天见第二次，之后交给Anki按SM-2自己排。Anki默认的间隔是1天、10天，然后乘以一个初始2.5的ease factor，答得越顺拉得越长，答错了往回缩。这套逻辑是Wozniak在1987年攒出来的，快四十年了，没什么花活。
每周日做一次闭卷复述，对着空气讲十五分钟，录音。回放的时候你会想扇自己巴掌，但这十五分钟比我刷两百张卡有用。
顺便说一句费曼技巧
我不太喜欢「费曼技巧」这四个字在中文互联网上的用法。大部分帖子说的是「讲给别人听」，但费曼本人不是这么干的。他笔记本里那些东西是把一个概念拆到不能再拆，然后找出自己讲不下去的那个断点。重点在找断点，不在讲。你要是随便找个人从头讲到尾，对方听不懂你也无所谓，图一乐，那和重读没区别。
写到这儿有点乱。
如果非要说这几年我学到了什么，大概是：工具本身没那么重要，但工具会偷偷改你的动作。Anki把「复习」变成了一件有进度条的事，进度条很爽，爽到你忘了问自己一句——我是在回忆，还是在认脸。
我现在还在用Anki，牌组里剩六百多张。上个月把日语全删了，因为我不考了。剩下的都是工作上用得着的，几个SQL函数的区别，公司那套老系统的表结构。挺土的。
但这次我记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