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9月，我在江苏科技大学报到，录取通知书上专业那栏印着两个字：蚕学。辅导员点名点到我的时候停了两秒，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哦，你就是那个啊，挺有勇气的。
我至今记得那个表情。我们那届蚕学一个班27个人，我印象里主动填这个专业的是一两个，剩下全是调剂过来的。有个哥们儿说他当时看到“蚕学”以为是“茶学”被打印错了。这话是他自己讲的，真假我不知道，反正在我们班流传了四年。
蚕室的味道
大二进蚕室，我第一次差点吐出来。
蚕沙是桑叶渣混着蚕粪，湿的时候有一股发酵的青草味，底下压着一层淡淡的氨味，像夏天谁家忘了倒的茶渣桶。我们老师管这个叫蚕香，我们私下叫蚕殇。这话不好听，但确实是那个味儿。
小蚕要高温高湿，一龄二龄的时候蚕室控制在26到28度，湿度85%往上，门一推开像钻进别人嘴里。关键夏天还不能开空调，因为温差大了蚕发育不齐，一批蚕长成三四个批次你就白养了。我穿着短袖在里面筛桑叶，汗从后背流到裤腰，手上的桑叶汁是乳白色的，氧化之后变黑褐色，指甲缝里一星期都洗不掉。那时候我谈了个女朋友，她嫌我手黑，我说这叫专业印记。
五龄蚕是另一回事。四龄之前喂桑叶用不了多少，一到五龄，食量爆炸，整个幼虫期吃的桑叶有八成集中在这四五天。所以那几天你站在蚕室门口听，里面是沙沙沙的声音，像下雨，其实是一万多条蚕同时在啃叶子。凌晨三点还得爬起来补一次叶，蚕不会等你睡醒。我们班有人喂蚕喂到做梦都在剪桑叶，起床发现手里攥的是被角。
一只茧的丝拉直了大概一千米出头。它要吐完这一千米，得先吃掉一公斤多的桑叶，具体数字不同教材写的不太一样，反正不少。我大二算完这笔账，第一次对一条白白胖胖的虫子产生了敬畏，也第一次觉得“丝绸”这俩字听着挺浪漫，其实挺血腥。
我们班27个人后来去哪了
说实话，真正去养蚕或者进丝厂的，我印象里三四个。
有一个去了广西，那边现在是全国最大的蚕茧产区，广西的茧量能占到全国一半以上。2006年商务部推“东桑西移”，江苏浙江的桑园一片一片砍掉，蚕桑往西边搬。我们上课的时候老师讲这个政策，讲着讲着就不讲了，因为再往下讲就是自己专业的衰落史。教室里特别安静，窗外就是学校那片实验桑园。
还有去茧丝绸公司做贸易的，收茧、评级、卖生丝。生丝价格一年翻一倍也一年腰斩，干这行心脏得好，我认识一个师兄，说他半夜起来看行情比看孩子还勤。还有去海关和检疫口的，蚕种蚕茧进出口要检疫，岗位少，一年就那么几个坑，得考。剩下的考研、考公、转行，转什么的都有，卖保险的、做电商的、写代码的。我们班有个哥们儿现在做生物医药，用家蚕当蛋白表达的“工厂”，他说他面试唯一比别人强的地方就是能跟面试官聊半小时蚕，别人聊不出来。
冷门专业到底是谁冷门
冷门专业这事，我觉得大部分人的讨论方向是反的。
大家问的是“这个专业冷门，值不值得报”，但更该问的是“冷的是哪一头”。蚕学冷门，冷的是本科招生规模和大众认知，全国能招蚕学本科的高校我数得过来的就那么几所；不冷的是产业和科研。中国是全世界最大的茧丝绸生产国，家蚕基因组计划2003年就做完了，西南大学那批人跟北京基因组研究所、跟日本方面一起干的，成果发在很高的刊物上。这个专业在科研上挺硬，在就业市场上确实挺窄。这两句话同时成立，一点都不矛盾。
所以我给高考生的建议特别不讨喜：别只看冷门不冷门，看你在这个专业里能不能站到“错位”的位置上。一个专业全国一年毕业几百人，你在任何一个细分方向上都可能排进前百分之几，这个概率比在计算机专业里排进前百分之几容易多了。但反过来，池子小也就意味着，你要是排不到前面，你连喝汤的碗都没有。热门专业的好处是池子大，你排到后50%也能混口饭；冷门专业你排到后50%，那就是真的没饭吃。
这话糙，但就是这么个理。还有一条更实际的：查这个专业有没有对应的行业主管部门、有没有研究院所、有没有大型国企在收人。蚕学是有中国农科院蚕业研究所的，这研究所现在挂在江苏科技大学里面，镇江。有这种“靠山”的冷门专业，和那种纯靠情怀撑着的冷门专业，完全是两回事。
我现在不养蚕了
我现在在一个跟蚕八竿子打不着的行业。但蚕学四年留下的东西不少。
比如我特别能忍重复性劳动，比如我对活着的东西有耐心，比如我到现在听见沙沙声还会条件反射地想去剪桑叶。这些没什么用，也不能写进简历，但它们确实在我身上。
前年我回镇江，蚕研所还在，牌子挂着，门口那几棵桑树也还活着。我摘了一片叶子揉碎闻了闻，还是那个味道，青草味里带一点腥。我站那儿闻了大概一分钟，路过的人看我像看神经病。
如果让我重新填一次志愿，我大概还是不会主动填蚕学。但你要问我后不后悔，我不后悔。这俩事不冲突，就跟冷门专业本身一样不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