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学是什么?读了三年我才敢说几句实话
一、先说我为什么选这个专业
我高考填志愿的时候,民族学是我第四志愿。前三个分别是新闻、汉语言、历史。当时想的是:反正都是文科,哪个都行。现在回头看,这个”哪个都行“的心态害了我,但也救了我——如果我当时真去读了新闻,现在大概在某家公司写”震惊体“,而不是坐在这儿回忆村子里的跳蚤。
我们班21个人,据我观察,真正第一志愿填民族学的有3个。剩下18个里面,我印象里有11个是因为”不考数学“。这个数据我没法查证,纯属个人印象,但我觉得八九不离十。民族学在不少省份属于冷门里的冷门,录取分不高,这不是坏事——对分数不够又想上个211的人,它确实是条路子。中央民族大学、云南大学、中南民族大学、西南民族大学这几所,民族学都不差,第四轮学科评估里中央民大和云大都是A+。
但你先别急着高兴。往下看。
二、”民族学是什么“这个问题,我到大三才大概答得上来
课本给的答案是:研究民族的发生、发展、变化规律,以及各民族之间的关系。这话没错,但跟没说差不多,我大一背完就忘了。
我们大一是《民族学概论》《人类学概论》,大二《中国民族志》《世界民族志》,大三才上田野方法。真正让我明白这学科在干嘛的,是列维-斯特劳斯那本《忧郁的热带》。他写他在巴西内陆看到的那些正在消失的部落,写他为了看一场日落在山坡上等好几个小时,写他对人类学这门学问本身的厌烦——对,一个人类学家,在自己书里说自己讨厌人类学。我读到那段的时候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外面下着雨,我突然觉得这专业好像也没那么无聊。
马林诺夫斯基在《西太平洋的航海者》导论里提过一个要求,大意是:民族志作者必须掌握当地人的观点,掌握他与生活的关系,认识到他对他的世界的看法。这句话我后来在田野里想过无数遍。但我第一次读它,读的是一份A4打印稿,那门课的期末论文我抄了一半。
三、田野调查:一场合法地当傻子的实习
大四我跟着导师去滇西做调查,前后待了三个多月。具体是哪个村我不说了,因为下面有些话不太适合让当地人看到——虽然他们大概也不会来看我写的东西。
先说身体上的。海拔两千四左右,我到的第二天开始头疼,第三天拉肚子,第四天被跳蚤咬了,两条小腿加起来二十多个包,痒到半夜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抹口水。我们住的是村小空出来的一间教室,睡的是拼起来的课桌,晚上能听见老鼠在讲台上跑。前两周我几乎每天都想回家。有一次跟我妈打电话,她问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挂了电话在操场上坐着哭了大概十分钟。这段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写在这儿算是第一次。
再说技术上的。田野调查的核心方法叫”参与观察“,说白了就是你跟着人家过日子,同时偷偷记东西。但真实情况是,你根本参与不进去——你不会讲当地话(我学了两个月,只会打招呼和砍价),你干不了他们的活(我试着挖过一次地,下午手上起了三个泡),你连他们家亲戚该怎么称呼都搞不明白。所以绝大多数时间,你就是一个笨拙的、多余的、还老问蠢问题的外人。
但就是这个”蠢“救了命。我导师跟我讲过一句话:在当地人眼里,你越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学生,他们越愿意跟你讲。因为懂的人不问,不懂的人才问,而回答问题是让人愉快的事。后来我问过一个老太太,为什么你们家的地不种玉米改种核桃了,她拉着我说了四十分钟,从她儿子的婚事一直说到2008年那场霜冻。这段对话我记了17页笔记,最后成了我毕业论文里最扎实的一块。
四、说点得罪人的
第一,民族学不是”去少数民族地区旅游顺便拿个学位“。我见过太多抱着这种心态进来的人,田野待两周就撑不住,回来随便编点材料交差。这种东西一眼就能看出来——真实的田野是有气味的,牲口粪的、柴火烟的、雨季里发霉的墙的。编出来的东西没有味道。
第二,”民族识别“这件事被太多人误解了。很多人以为56个民族是自古以来就分好的,其实不是。1950年代那场少数民族社会历史调查前后组织了几千人下去,一直到1979年基诺族被确认为最后一个,这个名单才基本定型。为什么有些群体被单独认成一个民族,有些被归进别的民族(比如云南的摩梭人被归入纳西族,四川那边的摩梭人被归入蒙古族),这里面有学术标准,也有别的东西。我不展开,展开了要出事。
第三,就业,这是最实在的问题。民族学对口的地方基本就那几个:高校、研究所、民委系统、博物馆、出版社,再加上考公考编里少数不限专业的岗。每年毕业的学术型硕士,最后真在做民族学研究的,我估计不到五分之一。剩下的人去哪儿都有。我们那一届,一个去做文旅策划,一个考回老家当了公务员,还有一个去了游戏公司做世界观设定——这个我觉得最对口,反正都是编民族志。
五、那到底要不要读
如果你想混个文凭,随便。如果你是想搞明白点事,读之前先问自己一个问题:你愿不愿意花三年时间,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做一件大多数人一辈子不会做、没有掌声、甚至有点丢脸的事。
我现在的答案是愿意。不是因为我多高尚,是因为我在那个村子里第一次意识到,我自己也是个”他者“——我在他们眼里,就是个说话带口音、白得反常、连敬酒规矩都不懂的怪人。这个认识比任何理论都值钱。它让我后来面对任何”跟我们不一样的人“的时候,都会先停一秒想:我在他们眼里是什么样子?
民族学不会教你理解他者。它教的是承认——你也是别人眼里的他者。
这句话有点矫情,我知道。但就是这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