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9月,我成了一所公立初中的专职心理老师。
学校给我的咨询室在实验楼一楼最里头,左边是体育器材室,右边是厕所。门牌上写着“心灵驿站”,淘宝买的亚克力立体字,其中一个“驿”字的角翘起来了,一直没粘回去。全校2400多个学生,心理老师两个——我和一个刚考完编的师姐,她同时还带初一6个班的生物。教育部那个心理老师和学生1:1000的配备建议,我查过,是真的写在文件里的。算上她,我们的比例是1:1200。她上课的时候,咨询室就我一个人,窗外能听见跳绳甩在地上的声音。
我第一个月的主要工作不是咨询,是整理普查数据。
47个名字,来了3个
我们用的是MHT(心理健康诊断测验),60道题,是或否,8个内容量表:学习焦虑、对人焦虑、孤独倾向、自责倾向、过敏倾向、身体症状、恐怖倾向、冲动倾向。机读卡扫完,学习焦虑那一项超标的比例——我记不太清了,大概七成多。那天下午我坐在咨询室里打印名单,A4纸,47个名字,有的后面还跟着班主任的备注:“最近成绩下滑”“上课睡觉”“父母上学期离异”。
一个学期下来,这47个人里面,自己走进咨询室的,3个。剩下44个,都是我拿着课表去班里“请”过来的。学生进门第一句话基本都是“老师我没事”,第二句是“是不是班主任让你找我的”。
我后来想明白一件事:我们把“求助”变成了另一张通知单。跟考试一个道理,被叫去谈话=被标记。你越筛查,孩子越会学会藏。
我把一个女生“处理”得很好,然后她妈妈看了我一眼
初二一个女孩,周记里写了一句话,大意是“有时候觉得活着挺没意思的”。班主任把本子递给我的时候手是抖的。那页纸我看了很久,字特别小,写在格子偏下的位置,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看清。
我按流程走了一遍:单独约谈、做自杀风险问询、通知家长、报德育处、建档。整套下来两个小时零十分钟。我全程觉得自己很专业,专业到有点得意。
然后她妈妈来了。第一句话是“老师你别吓我,我娃就是写作文”。说完拉着孩子往外走,走到楼梯拐角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愤怒,是“你别给我找事”。我站在楼梯上,手心全是汗,后颈那块肌肉一直绷到晚上。回家吃饭,筷子夹了三次青菜掉了两次。
这里我有偏见,我承认:很多家长不是不爱孩子,是怕“心理问题”这四个字,怕到宁可相信孩子在写作文。这个怕我能理解,但我不打算原谅。
我现在的观点变了:心理健康教育不该教人“变好”
以前我给学生上情绪管理,讲的是“识别—接纳—调整—表达”四步法,工整得像对联。后来我发现,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做不出数学题、被同桌孤立、回家还得听爸妈吵架,他需要的不是四步法,他需要有人跟他说一句“你难受是正常的”。
说点能用的。我私下带过一个小团辅,8个人,每周一次40分钟,坚持了11周。三个笨办法:
- 情绪温度计。0到10分,每天早中晚各打一次分,写在便利贴上。目的不是“把分降下来”,是让他看见“我早上7点是8分,晚上8点是3分”——原来这东西是会变的。一次2分钟。
- 身体扫描。躺着,从脚趾头往上走,一截一截,到头皮,3分钟。不许“放松”,就是看。有个男生第一次做完说“老师我腿麻了”,我说很好,你感觉到你的腿了。
- 把“我应该”换成“我现在”。这一条最不科学,也是我最得意的,不解释。
11周下来,8个人里,能清楚说出“我这周哪天特别难受”的,从0个变成5个。这个数字小得可怜,但对我来说比那47个名字有用。
最后说几句可能挨骂的
后来我辞职了,原因很多,不细说。
我到现在还是觉得,心理健康教育这件事里,最没用的就是“心理健康教育课”本身。一学期8节,北师大版教材,第3课讲青春期,第5课讲人际交往,第7课讲考试焦虑。学生上完该焦虑还是焦虑。真正管用的东西长在课外——是那个愿意在办公室多留二十分钟听他说废话的老师,是他打招呼的时候你没低头走过去。
我们太想把“心理问题”解决掉了。有些东西解决不掉的,它只能被陪着。
如果你此刻正在搜“情绪崩溃怎么办”“撑不住了怎么办”,我没什么高招。号码我不保证一直有效,但可以试:希望24热线400-161-9995,北京心理危机研究与干预中心010-82951332。打不通也别觉得自己被世界放弃了,有时候就是占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