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报到那天的雨，和我后来的四年
我大一报到那天北京下着黏糊糊的秋雨，拖着箱子进东院，第一眼看见的是图书馆台阶上坐着一排背书的女生，嘴里念念有词，头上扣着能盖住半张脸的耳机。那一刻我特别感动，觉得自己来对地方了。三个月后我才知道，那排人里有一半在刷第二天的语音课小测——语音课每周考，成绩记入平时分，我大二重修过一次，那学期每周三下午，别人去打球，我对着语音室那面掉了漆的小镜子练 [æ]，练到腮帮子发酸，晚上回宿舍嚼馒头都觉得疼。
我是高考进来的，省内四百多名。我们班35个人，其中12个保送生，来自南京外国语、郑州外国语、深圳外国语这类学校，他们不参加高考，高二下就被定了去向。剩下23个是高考卷进来的，分数基本都在本省前百分之一。男女比例？我们班男生7个，隔壁柬埔寨语班一个男生都没有，二十多个女生。外面总有人说外院是天堂，我在外院待了四年，跟女生说话的机会确实多，但谈恋爱这事儿跟男女比例没关系，跟你有不有趣有关系，我显然不太有趣。
课程表是这么排的：精读、泛读、听力、口语、写作、语法、翻译、口译、语言学导论、英美文学，再加一门第二外语。一周二十多个课时打底，二外从大二开始，我选的日语，每周四课时加作业。练大舌音那阵子我每天早上跑完步在操场边「derrrrr」，有次用力过猛直接干呕，旁边遛弯的大爷以为我昨晚喝多了。练听力戴那种全包耳的老式耳机，右耳中耳炎犯了两次，去校医院开滴耳液，医生说少戴耳机，我说我是英语专业的，他说那你尽量少戴吧——我没听。
二、专四专八、就业率和那些不能问的问题
专四是大二下学期考，专八在大四。我们院专四通过率九成往上，全国平均常年在五成上下晃。这个差距说明外语类院校的课时密度是真的狠，也说明那个「全国平均」里塞了大量非外语专业的陪跑考生。但就业市场上没人在乎你专八考了几分，HR只问你会不会做表，能不能出差，介不介意驻外。
我们那届英语学院毕业大概190人。出国读研四十多个，国内保研加考研四十来个，去四大的二十多个，进国企做外派的十几个，考公考编的三四十个，还有一批去了教培——那几年教培还在。剩下的人，就业系统里填的是「灵活就业」。我特别讨厌这四个字，它把一个班几十个人的真实去向盖成了一块布。
我不信「外语无用论」，但我也不信「学好外语走遍天下」。我实习带过两个人，一个北外英语的，一个普通一本「英语+法律」的，后者三个月就转正了。纯语言本科四年，如果只把语言练利索，出来是很单薄的。这几年机翻进步肉眼可见，文档级别基本够用；但要说会议口译被取代，我觉得还早，尤其是那种双方都在试探、气氛绷着的谈判桌，机器翻不出底下的意思。
三、把这几所学校摊开说，带偏见的那种
| 学校 | 城市 | 双一流 | 我的偏见 |
|---|---|---|---|
| 北京外国语大学 | 北京 | 是 | 语种最多，公开说开了101种外语，外交部定向通道强；校区小，宿舍挤，食堂一般 |
| 上海外国语大学 | 上海 | 是 | 松江校区大，国际关系、商科氛围重，实习资源好；离市区远，进城像出差 |
| 广东外语外贸大学 | 广州 | 否 | 就业导向最狠，广交会、外贸、跨境电商资源多，珠三角实习机会碾压北方；不是双一流，考公有些岗位会卡 |
| 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 | 北京 | 否 | 旅游管理是招牌，学校小，人熟，食堂比北外强 |
| 天津外国语大学 | 天津 | 否 | 分数线相对友好，离北京近，适合分数差一口气的人 |
| 大连外国语大学 | 大连 | 否 | 日语、韩语是硬牌，日企资源多，冬天风大得能把人吹跑 |
| 西安外国语大学 | 西安 | 否 | 西北地区语种最全的一所，俄语、中亚方向有积累 |
| 四川外国语大学 | 重庆 | 否 | 注意它在重庆不在成都，每年都有人填完志愿才发现 |
说几个外人不太知道的细节。第一，很多外语类院校的王牌专业录取分比校线高一大截，北外上外的小语种尤其夸张，你按校线填很容易滑档。第二，保送生和高考生的资源确实不完全一样，保送生大多大一下就开始准备出国交换，名额有限，得盯着公告栏抢。第三，转专业在外院非常难，语言类专业基本转不出去，你填错一个小语种，很可能就要跟它耗四年。
四、非洲两年，和一句我现在还认的话
毕业后我去了安哥拉做工程翻译。罗安达的雨季，蚊子多到晚上不敢开窗，我住的地方挂了蚊帐，还是中过一次疟疾，烧到39.6度，在当地的诊所打青蒿素，给我扎针的是个东北来的医生，他一边推药一边说：「小伙子，钱是好东西，命也是。」那两年我一个月到手一万二左右，包吃住，一年回国一次。有次在工地上跟当地监理吵架，我用的是自学的葡语，语法错得一塌糊涂，但他听懂了，然后我们俩坐在钢筋堆上抽了根烟，把事谈成了。那种时刻，机器翻译给不了我。
回国后我转行做跨境电商，葡语基本只剩跟巴西供应商砍价的时候用。有时候半夜改listing，会想起图书馆四层靠窗那个位置，下午三点的太阳斜着照在《牛津高阶》上，纸边是黄的。我到现在听到《新概念3》的音频还会条件反射地犯困，这算不算身体记忆，我不知道。
五、给正在纠结的人几条判断
- 分数够北外、上外的，报。这两所是双一流，保研率、体制内通道、外交部和国际组织的机会，别的外院真比不了。
- 分数够广外的，先想清楚你要什么。它不是双一流，但珠三角的就业盘子大，广交会、外贸公司、跨境电商，实习机会多到用不完。
- 北二外、天外、大外、西外、川外这几所地域属性极强，基本上在哪读书就在哪就业，别指望跨区域通吃。
- 想读小语种，先想清楚五年后在哪。豪萨语、斯瓦希里语、乌尔都语这类，出路主要是体制内、外派、援建项目，你得接受常年不在国内。
- 只想混个本科文凭的，别来外院。这里的课业密度对混子是折磨，语音课重修一次你就懂了。
说了这么多，你要问我后不后悔。我不知道。但如果再让我填一次志愿，我大概率还是会在第一志愿那栏写下那所学校，然后在备注里加上一句：请给我一个不靠语言吃饭的备选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