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的一个早上，7点58分，我站在公司门口那台指纹考勤机前面。手指冻得发僵，按了三次都识别失败，屏幕上一直跳「请重按」。后面排了六七个人，有人啧了一声。我把手指放嘴边哈了口气再按，第7次终于绿了。就那两秒钟，我突然特别想笑——我一个月拿一万二，为了这几秒钟跟一台机器较劲。
那时候我是HR，负责每个月那摊考勤。今天把我踩过的坑按顺序说一遍，可能有点乱，想到哪写到哪。
出勤率到底怎么算，很多人第一步就算错了
公式本身简单得不好意思：出勤率 = 实际出勤天数 ÷ 应出勤天数 × 100%。麻烦的是分母。应出勤天数不是30天，是当月自然日减掉周末、法定节假日，再减掉公司自己规定的休息日。比如一个月31天，5个周末去掉10天，五一注掉1天（本来就含在法定里，别重复减），应出勤基本就是20天上下。有公司按大小周算，那又是另一个数。
另一个被搞混的是21.75。这个东西来自劳社部2008年的3号文件，算法是（365-104）÷12=21.75，它是月计薪天数，专门用来算日工资的。日工资 = 月薪 ÷ 21.75。月薪8000，日工资就是367.8元。它不是应出勤天数，一个是发钱用的，一个是算考勤用的，我在面试里见过不下十个候选人把这两个说成一回事，包括一个自称管过两百人考勤的。
迟到扣钱这件事，其实没多少依据
很多员工手册里写着「迟到一次扣50」「迟到超过30分钟按旷工半天」，我照着执行过两年，后来才知道这玩意儿的法律依据非常薄。2008年《企业职工奖惩条例》废止之后，企业基本没有对员工直接罚款的权力，能做的只有按「不提供劳动就不付这段时间报酬」来扣，或者走绩效考核扣分扣奖金。扣50、扣100这种，本质上是罚款。
但你去仲裁麻烦得要死，为了几百块跑三趟。所以大部分人选了忍。我见过最离谱的一家：旷工一天扣三天工资，还写在员工手册第17条，员工签了字。签了字不代表合法，只是代表你将来懒得维权。
还有个细节没人提：指纹打卡对干体力活的人特别不友好。我在上一家公司见过仓库的几个大哥，手指磨得指纹快没了，天天识别失败，最后公司给他们换了人脸。人脸也有问题，夏天晒黑了一个度识别不出来，冬天戴口罩识别不出来。那阵子我每天上午的工作有一半是帮人补考勤，比做薪酬还累。
我做了一个季度统计，然后有点破防
那年Q3我把三个部门的数据拉出来对了一下，都是脱敏的，只有数字。销售部出勤率97.3%，全公司最高，迟到记录最少，业绩完成率78%。研发部出勤率88.6%，全公司最低，有三个星期有人十点才到，交付的版本数是全年最高的一个季度。
我把这张表打印出来看了很久。它没法证明什么，样本太小，变量太多，我甚至可以自己反驳自己——销售本来就要守点，客户不会等你；研发的产出有时间差，也许只是前一个季度的延迟。但那一刻我确实有点动摇。我们花了那么多精力去追那8个百分点，追回来了能换来什么？
我得承认一件事，很矛盾：骂考勤骂得最狠的是我，做考勤做到最细的也是我。有段时间我连谁请假用了年假还是事假都要追着确认，因为年假是带薪的、事假是要扣钱的，差一天差两百多块。我一边觉得这制度恶心，一边把这制度执行得比谁都认真，还因为抓到一个虚报病假的在会上被表扬过。当时挺得意，现在想起来不太舒服。
如果让我现在重做，我会这么弄
第一，考勤只保留核心功能：记录谁在、谁不在，用于算工资和安排人手，不做道德评判。
第二，迟到处理改成两段式。每月累计迟到15分钟以内不处理，超过的按分钟折算扣当天工资，但设上限，比如一个月最多扣半天。这条是给自己方便，你不可能为了一个员工迟到6分钟去算他该扣3块2。
第三，加班和迟到分开算，别搞「加班两小时抵迟到一次」这种交换。两者性质不一样，混在一起账永远是糊涂的，员工也永远觉得亏。
第四，远程的话，别用「在线时长」当出勤。人挂在那儿不代表在干活，这个道理大家都懂，只是装作不懂更方便管理。
我现在不带团队了，偶尔帮朋友看看他们的考勤制度。上周还有个朋友问我，他们公司技术岗出勤率只有86%是不是该管管。我说你先算算他那86%里，有多少是真的没来，有多少是晚上十点还在改bug但是系统没记录。他愣了几秒，说没算过。
我也没算过。七年，我一次都没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