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我干过什么
大二那年我被辅导员点名当班级心理委员,理由是我「看起来比较稳」。天知道我那时候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两点半,眼睛干得像砂纸。
第一次开班会我准备了九页 PPT,讲情绪管理。教室坐了37个人,前十分钟还有人在抬头,后面至少有九个在桌子底下刷短视频。我念到「我们要学会接纳自己的情绪」那一句的时候,自己都感觉嗓子里卡了口痰。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心理健康教育最尴尬的地方不是没人听,是讲的人自己都不太信。
我觉得它现在最大的毛病,是被当成了消防演练
教育部2018年印发过《高等学校学生心理健康教育指导纲要》,里面写着高校要按师生比不低于1:4000配备专职心理健康教育教师。听起来挺像回事。
但我们学校心理中心公示栏上挂着的四个老师,两个是辅导员转岗,一个是刚毕业的硕士,还有一个我只在开学典礼上见过。我大二上想预约,系统显示最近可约时间是11天后。
11天。一个人要是真撑不住了,11天能发生多少事,我不用细说。
当然我这么说不是要骂学校,老师也累。一个老师对四千个学生,你让他怎么办。这是结构问题不是态度问题。可落到具体的人身上,它就是「我等了11天,第12天我不想说了」。
我自己那次咨询
大三上,我连续两周凌晨三点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白天手抖,开会的时候拿纸杯,能看见水面在晃。
我去了心理中心。第一次咨询40分钟,我前32分钟都在讲「还好」「也没什么大事」「可能就是最近有点累」。第33分钟我突然冒出来一句:我妈每周六晚上打电话问我考研准备得怎么样,我听到她声音就开始胃疼。
然后我就哭了,哭得挺难看,鼻涕滴在那个米色沙发扶手上,我一边哭一边还在算这沙发多少钱。
那次之后我明白一件事:心理健康教育里教的那些技术——腹式呼吸、渐进式肌肉放松、正念观呼吸——它们不是没用,是它们作用在「我现在心跳很快」这一层,解决不了「我妈每周六打电话」那一层。前者是生理,后者是生活。你不能让一个正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人去做深呼吸,那有点像让人一边溺水一边冥想。
我讨厌「情绪价值」这个词
真的讨厌。现在动不动就说这个人能给我提供情绪价值。
这词有毒。它把人和人的关系变成一台自动贩卖机,我投币,你出安慰。心理健康教育要是被这个词带跑,就会变成教你怎么「赶紧开心起来」——这就是耍流氓了。人有权利不高兴。失恋不高兴,被裁员不高兴,考试砸了不高兴,这不叫情绪需要管理,这叫正常。
我现在的判断标准很土:看一个心理健康的东西有没有用,就看它敢不敢承认「有些事就是很烂,你难受是应该的」。只讲技术不讲处境,就是耍流氓。
那到底什么有点用
我这两年自己摸出来的,就三件。
第一,把身体反应当信号。我现在在备忘录里记:几点、发生了什么事、心跳大概多少(手环测的,不一定准)、胃有没有缩、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句话是什么、然后我做了什么。记了差不多两个月,我发现自己82%的「崩溃时刻」都发生在晚上11点以后。那我就11点关手机。你看,这不是心理学,这是统计学。
第二,把求助的门槛降到很低。不用等到撑不住了才去找人。有一次我就是因为专业课作业太多烦躁,直接打了12356——全国统一的心理援助热线,24小时,免费。接电话的是个声音挺平的女生,我讲了17分钟,讲的都是废话,讲完居然好了一点。不用非得是大事才能打。
第三,别指望一次咨询解决问题。我第一次哭完出来,走到楼下觉得特别饿,买了个煎饼果子,加了两个蛋。那也是心理健康的一部分,我说真的。
最后
我不觉得心理健康教育没用,我是觉得它经常被教得太像一门考试,有标准答案,有知识点,还要背。
《健康中国行动(2019—2030年)》里定的目标是,居民心理健康素养水平2022年到20%,2030年到30%。这数字我觉得挺实在的——意思是大部分人现在还不懂,这很正常,慢慢来。
如果你现在正在难受,我不打算跟你说一切都会好起来,这话我听着都烦。我想说的是:今晚先睡觉,明天再说。如果连睡觉都做不到,就打12356,或者去最近的医院挂精神科、心理科,挂号费一般也就十几块。这事没那么羞耻,跟胃疼去看消化科是一个道理。
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