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24岁那年去读了业余大学。原因很俗——工作三年，老板天天把“大专”两个字挂在嘴边，好像没有那文凭就不配拿工资。我刚跟他顶了一句嘴，第二天就报名了。学费2800，一学期。我妈知道后没骂我，只是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一半问我：“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废了？”我说没有，但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嘴都抽苦了。我心里其实觉得她说得对。
白天上班，晚上上课。地点在城东一所职中，教室在五楼，没有电梯，每次爬上去都喘得像狗。我记得第一次去，晚了十分钟，推开门，满屋的人都在看黑板，一个头发稀疏的老头正在写方程。他回头看我一眼，说：“脸这么红，跑上来的吧。坐。”全班笑。那老头姓陈，六十多了，讲课时嗓门很大，但总是不紧不慢。他说他当年是老三届，考上大学是运气，后来分到中专教书，一辈子没干过什么大事。他说：“你们才是真学生，因为你们是用命在学。”我鼻子酸了一下，但后来又不信，觉得他夸大了。
同学里有个开出租车的，叫老周，总是穿一件蓝布工作服，坐在第一排。他的手很粗，握笔的样子很奇怪。他的笔记密密麻麻，字挤得像蚂蚁。他说他儿子上初二了，不想让儿子觉得他爸是个文盲。我那时候想，你儿子将来不会记得你是个什么文凭，他只会记得你半夜还不回家。这话我没说出来，因为我自己也说不清我为什么坐在那儿。可能就是为了跟老板赌气，或者是怕我妈失望，反正不是为了知识。
上课真的很狼狈。白天上班脑子已经耗干了，晚上还要听线性代数。有次我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时手里还攥着笔，桌面湿了一滩，不知道是口水还是汗。陈老师没治我，课后他轻声说：“累就别硬撑。”我嘴上说没事，心里骂他：你懂什么。但奇怪的是，我第二天还是去了。不是因为我想学，是因为学费不能白花。这个理由特别现实，也特别有用，后来我所有坚持不下去的时候，都拿“钱都交了”来逼自己。就这样，两年，我居然一科没挂。
毕业后我拿到了一张成人本科学历，后来跳了槽，换了个行业。说实话，那张纸用得不多，但业余大学教我一件事：时间不是整块的，中间那些碎得像渣的时间，你用来干嘛，你就是什么人。我不信“知识改变命运”那套，因为命运不是被一节课改变的，是被无数个疲惫的晚上一点点磨出来的。如果你非要问我业余大学值不值得读，我会说：你如果指望它给你镀金，那别去；但如果你只是想证明自己还能坐下来学点东西，那值得。这句话没逻辑，但我是认真的。
